“小小的蓓蕾，含孕着几多生命。陈旧的死灰，几乎不淹没光明。”

——节选自瞿秋白1929年给女儿的小诗

2021年6月29日上午，革命先烈瞿秋白之女、百岁高龄的瞿独伊荣获“七一勋章”，全国9500多万名共产党员，仅29名同志获此殊荣，瞿独伊当之无愧。

当记者采访瞿独伊的女儿李晓云之时，李晓云如此介绍自己的母亲：一名忠于党的普通党员，一名在平凡岗位上的普通劳动者，一位普通的母亲。

颁发“七一勋章”当天，瞿独伊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到现场，李晓云代替她出席了颁授仪式。一回到家，女儿就为她戴上了勋章。

图｜“七一勋章”荣获者家属（右三：李晓云）

当时瞿独伊因病住院，一度出现体温失控的状况，只能在家中接受了央视的视频补拍。

她极其缓慢地说着：“中国共产党100岁了，我也100岁了。”

11月26日，瞿独伊因病医治无效在北京病逝。一个世纪前，她的父亲瞿秋白在革命之路上艰难求索，一个世纪后，瞿独伊代替父亲看到了国家的独立和富强。

“独伊”是一个非常独特而有意境的名字，这是母亲杨之华为她取得的。

杨之华是出生在殷实旧家族之中的新女性，1919年因参加“五四运动”被校方开除，在上海《星期评论》编辑部工作，后与沈剑龙结婚。

婚后一年杨之华和沈剑龙感情破裂，在生下女儿沈晓光后决定离婚，杨之华为女儿起名为“独伊”，意指一生只生一个女儿，从此一心追求事业独立、人格完整。

瞿秋白是杨之华尊敬的老师，也是她的革命引路人，他们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之上惺惺相惜，勇敢地站在一起，成为了完美的一对。

新婚当天，瞿秋白送给杨之华一枚戒指，亲手刻上了精美的图案和四个字“秋之白华”，他还在一枚金别针上刻下“赠我生命的伴侣”，作为新婚纪念。

图｜瞿独伊展示“秋之白华”印章

瞿秋白的才气是人们公认的，当年他在黄埔军校讲课，听课的人挤满了礼堂，甚至爬上了窗台。他在女儿眼中是文弱而消瘦的，以诗人般的浪漫爱恋着妻子，也能以钢铁战士般的毅力面对敌人。

当时独伊已经4岁了，杨之华常常因为思念女儿夜不能寐，而沈家不肯让母女相见。瞿秋白见独伊挣扎哭喊着“要妈妈”的模样，心疼至极，两年后在一次精心策划下将孩子从沈家“偷”了出来，秘密送到了上海。

瞿秋白视独伊为己出，瞿独伊不喊瞿秋白“爸爸”，而是一定要在前面加一个“好”字，瞿秋白也的确是瞿独伊一生骄傲的好爸爸。

在上海的时候，杨之华忙于工人运动，没有时间照顾女儿。瞿秋白工作之余会抽出时间来陪唯一的女儿，他和茅盾分工，轮流接送瞿独伊和茅盾之女沈霞去幼儿园。

瞿秋白还经常在家中手把手教女儿写作、画画，教育女儿将来一定要做一个对国家、对民族有用的人。

1928年，中共“六大”在苏联召开。

杨之华带着幼小的女儿，冒着生命危险掩护代表们通过边境。在“六大”会议期间，小独伊为代表们表演了《暖和的太阳》，刚刚7岁的她已经懂得：共产党是为人民做好事的人。

瞿独伊跟随父母住在莫斯科，那是一段瞿独伊一生难忘的快乐时光，瞿秋白带着女儿滑雪、郊游，给她叠纸。

瞿秋白担任驻共产国际中国代表团团长后，实在没有空闲照顾女儿，只好将她暂时送到了一家儿童院。

每隔一个星期，瞿秋白夫妇都会连夜坐火车去儿童院看瞿独伊，为了不耽搁工作，他们每次将食物和日常用品留下就走。

瞿独伊记得有一阵子父亲实在太忙，只能给她不停写信，有一次寄来一张印有大飞艇的明信片，上面写着：你长大了，也为祖国建造这样大的飞艇。

对于自己的生父，瞿独伊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也从没见过他的照片。在她的心中，瞿秋白就是自己的父亲，她这一生都未曾感受到瞿秋白不是自己的亲爸爸，相反，瞿秋白要比一般的父亲更加周到和贴心。

图｜1929年瞿独伊和父母杨之华、瞿秋白合影

1935年的一天，14岁的瞿独伊正和儿童院的伙伴们在乌克兰参观，忽然她看见同学们围着一张报纸惊讶地讨论着，走近才知道这张《共青团真理报》上详细报道了瞿秋白牺牲的消息，并且附有烈士四寸大小的半身照片。瞿独伊惊呆了，当场哭晕了过去。

瞿独伊以前只知道父亲是共产党员，但从不知晓他是党的领导人。当时党内的保密工作非常严格，即便是朝夕相处的同学，彼此之间也不会提到父母的情况。

失去父亲的伤痛让瞿独伊一时间无法走出来，她还时时担心母亲的情况，每天失眠、无法吃饭，到了晚上她的哭声影响了其他孩子的休息，老师骗她说要带她去散心，结果将她送到了莫斯科儿童疯人医院。

瞿独伊的朋友和老师争辩：“她不是疯子，她就是想她爸爸。”但除了给瞿独伊写信安慰，朋友们也无法将瞿独伊从那里解救出来。瞿独伊在儿童疯人医院惊恐地待了一个月，幸好杨之华来苏联参加第七次共产国际大会，将她从医院接了出来。

杨之华当时正在国际红色救济会做中国部的委员，“七大”结束后，她留在苏联工作。她的精神状态也很差，晚上常常拿出瞿秋白写的信和文章，在台灯下一边看一边流泪。

瞿独伊想着法子安慰母亲，为了让母亲开心，就一首一首唱俄语歌曲给她听。

图｜百岁瞿独伊

苏德战争爆发后，莫斯科的上空时时盘旋着德军的轰炸机。为了防止敌机投放在房顶的炸弹爆炸，20岁的瞿独伊和同伴们就站在房顶上面等着，一旦炸弹落下来，就飞奔过去，用铁夹夹起来扔到楼下。

这样的任务，瞿独伊一做就是三个月，为此，俄罗斯总统普京曾经先后授予瞿独伊卫国战争胜利70周年、75周年勋章。

战争越来越激烈，组织上的决定安排瞿独伊和母亲杨之华回到祖国，途经新疆时被反动军阀盛世才软禁。

她和母亲身陷囹圄4年多，住在阴暗潮湿的破庙之中，馒头被敌人故意掺了沙子，菜里从来不放油，每天两餐都是清水白菜。

他们和许许多多被关押的同志们一样，已经做好了长期斗争、随时可能牺牲的准备。

幸运的是，杨之华从来没有暴露过身份，化名为杜宁。她不止一次对独伊说：“被捕，在革命之中是难免的，反真理的敌人不配审判为真理而斗争的人。到那个时候，真理要审判真理的敌人！”

重庆谈判后，毛泽东、周恩来等领导人和爱国民主人士曾经多次积极斡旋营救，而国民党则在抓紧一切时间审讯被他们关押的共产党员和家属们，威逼利诱一些人脱党。

在他们的审讯记录之中，留下了一段和21岁瞿独伊的对话：

敌人审问：“你还是拥护共产党、替她辩护吗？你需要考虑现在是生死两条路。”

瞿独伊回答：“我始终信仰共产主义，不用考虑，我已经谈过，共产党是为国家民族利益而奋斗的，我就是要为民族独立自由、民生幸福而奋斗，死了也是光荣的。”

在狱中的生活十分艰苦，乔国贞和吴茂等同志因为肺病、长期营养不良和长时间的精神折磨，不幸在狱中病逝。

为了长期斗争的需要，同志们必须创造条件锻炼自己。瞿独伊负责带领大家做早操，早操之后，大家都会一起高唱林基路烈士生前创作的《囚徒歌》。

杨之华在狱中染上了比较严重的肺病，在难友们的抗议之下，狱方不得不带着杨之华到监狱外的医院看病。医生是一名苏联人，杨之华乘敌人不注意，用俄语和苏联医生交流，希望医生能够通过苏联领事馆向共产国际通报中国革命者在新疆被捕的情况。

不久后，杨之华再次来到这家医院复诊，苏联医生悄悄塞给了杨之华一张小纸条。回到狱中，杨之华打开纸条一看，原来是共产国际给他们的鼓励：同志们你们要坚持。落款人是共产国际领导人季米特洛夫。

这张小小的纸条给予狱中的同志们极大的勇气。

图｜新疆难友全体。瞿独伊（第二排左一）和丈夫李何（第二排左二）、母亲杨之华（第二排右五）都在照片上。

瞿独伊在狱中是孩子们的大姐姐，一直在照顾着每一个孩子。2012年这些曾经关在一起的“小难友”们从祖国各地赶来相聚，他们回忆起曾经用过的小名“新狱”、“苦苦”、“狱玉”、“新华”……每一个名字都包含无尽的辛酸。

1946年瞿独伊和其他三名同志一起，获救来到延安，第一件事就是立刻入党。

她的入党没有预备期，4年铁窗和烈火的考验，瞿独伊更加成熟、坚毅。她还在狱中意外收获了爱情，和爱人李何一同入党，一起进入新华社工作，从此跟随着部队征战四方。

她成了妈妈的战友，父亲的后继者，心中无比振奋。

延安时期的生活对李何、瞿独伊夫妇的一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瞿独伊的家中装饰和布置永远简朴而实用，布沙发、木书架、塑料的暖水壶，保持着节俭质朴的美德

瞿独伊在生活之中的追求是最简单的，而对自己和工作的要求则是严之又严。

毛主席和周总理都曾称赞瞿独伊是位才女，她懂几门外语，还会画画、弹琴、跳舞。

图｜1946年瞿独伊在延安

1949年10月1日，瞿独伊以翻译身份跟随苏联文化友好代表团登上天安门观礼台，出席了开国大典。当时她站的位置就在西观礼台靠近城楼的那一侧，可以清楚地看到毛主席。

距离父亲牺牲已经14年了，瞿独伊代替父亲见证了他当年热切盼望的“光明”。瞿独伊说，这是她一生之中“永远的骄傲”。

典礼尚在进行之中，时任新华社社长的廖承志突然找到了她，让她立刻去广播电视台，用俄语广播毛主席的宣言。

图｜瞿独伊用俄语向全世界播报开国大典

瞿独伊马上乘车赶到了电视台，用留声机录音，录了一遍不满意，又录了第二遍，从头到尾，她眼中一直含着热泪。就这样，瞿独伊第一个向世界播报了新中国成立的喜讯。

瞿独伊事业上的轨迹也和父亲早年相似。1921年，瞿秋白作为北京《晨报》的特派记者，前往莫斯科，参加俄共第十次代表大会，对列宁会议上的发言进行了报道，并且详细地描述了在安德莱厅见到列宁的场景，他是最早向中国人描述列宁形象的记者。

开国大典后数月，瞿独伊夫妇被任命为新中国第一批驻外记者，到莫斯科建立新华社记者站。他们是除外交官之外，最早一批代表新中国走向世界的中国人，他们感到无比光荣。

就在前往莫斯科的途中，他们就已经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之中。

图｜瞿独伊与李何

李何因为心脏不好不便乘坐飞机，两人便乘坐刚刚开通的中苏国际列车前往莫斯科。适逢苏联第三届最高苏维埃代表选举的投票日，他们在火车里面看到了投票箱，向热情的苏联旅客说明了自己是中国记者的身份，用流利的俄语采访了他们，写下了莫斯科分社的第一篇通讯稿。

在莫斯科期间，瞿独伊和李何既是记者，又是打字员、翻译、抄写员、通讯员、会计和采购，李何还兼任《人民日报》驻莫斯科记者。瞿独伊精通俄文，李何的中文文学造诣很深，两人中俄搭配，采写了大量报道。

两人乘坐公共汽车到俄罗斯外交部新闻司取材料，路上正巧遇上了大雨，两人都被淋湿了。外交部的工作人员询问他们为什么不派一个通讯员来取，瞿独伊解释：“新中国刚刚起步，还很困难，我们能省一点就是一点。”

外交部新闻司司长为他们可惜，他觉得像他们这样才华横溢的人，不应该为这些小事儿浪费时间和精力。

但瞿独伊和李何从没有埋怨过，他们每天休息的时间只有四、五个小时，再繁重的工作，也无法消磨他们为新中国工作的激情。

新中国成立初期，俄语翻译人才极度缺乏，大使馆人员不足时，瞿独伊和李何还为大使馆和国内代表团做了大量的翻译工作。周总理访问苏联、做演讲之时，瞿独伊就是周总理身边的随行翻译，中国驻苏联大使张闻天举行宴会或者做群众讲话之时，瞿独伊也会被“借”过去做双语翻译。

全国取消供给制后，大使馆按照中央的规定给李何和瞿独伊定下了工资，但他们觉得组织上给自己的工资定高了，主动提出减少工资，他们在国外发表文章得到的稿费，绝大部分也用来上交党费。两人的工资后来基本没有涨过，按照瞿独伊自己的话，只要能够维持基本的生活就可以了。

瞿独伊在苏联前前后后待了十多年，他一直以瞿秋白的标准要求自己，但也知道自己的成绩永远比不上父亲。瞿秋白在苏联4年，精通中文、法文、俄文、英文，英文和法文都是他自学的，还是在他患上严重肺病之后。

他还会弹琴、吹笛子、刻字、画画、写诗，文学成就有目共睹。

图｜1957年，瞿独伊为周恩来总理做翻译

当年瞿秋白被捕，蒋介石曾经召集了一些国民党的官员商议究竟如何处置瞿秋白。戴季陶坚持要枪毙他，满是怨恨地说：“瞿秋白赤化了千万青年，这样的人不杀，杀谁？”

只有蔡元培一个人坚持不能枪毙瞿秋白，因为这样的才华实在难得。瞿秋白牺牲后，鲁迅先生扼腕长叹，说像瞿秋白这样才华横溢，懂得中文和俄文的，全中国只有他一个。

就是这样一位完美地“好爸爸”，他的离开给予杨之华的伤痛永远挥之不去，在瞿独伊的记忆之中，母亲杨之华是在对父亲的浓浓思念之中度过余生的，她常常拿着父亲的书信或者照片发呆。在杨之华患癌去世前，她用微弱的声音要求女儿再给她唱一次《国际歌》。

《国际歌》对于瞿秋白，对于他们一家而言都有着重要的意义。瞿秋白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时激情澎湃，立刻翻译中文歌词和配曲，刊登在他主编的《新青年》复刊号上。

后来，瞿秋白也是唱着这首歌从容走向刑场的，杨之华临终对女儿说：“这是好爸爸生前最喜欢唱的歌，这是全世界无产阶级的歌曲。不要哭，我们是母女加同志。”73岁的杨之华就这样离开了瞿独伊。

图｜瞿独伊和李何跟着农民代表团采访考察。左二为瞿独伊，右一为李何

瞿独伊曾经对采访她的记者说过，她其实极不愿回忆过去，因为过去带给她的太苦了。

但为了弄清楚父亲被捕后的情况，瞿独伊必须亲自去寻访已经被特赦的国民党高级官员宋希濂。

瞿独伊很痛苦，宋希濂见到她也是难堪、羞愧。

当年蒋介石派人千方百计劝降瞿秋白，瞿秋白听完这些人提出的“优厚条件”后，只是看着围墙外的初春景色，吸了一口烟说：“人爱自己的历史甚于鸟爱它的翅膀，请不要让我斩断我的历史。”

宋希濂还向瞿独伊介绍了瞿秋白牺牲前的细节，他在刑场上环顾四周的草坪和树木，说了一句“此地很好”，随后高呼“共产党万岁”的口号从容就义。

瞿独伊一边流泪，一边记录着，再一次撕开了伤疤，再经历一次痛彻心扉。

图｜1983年春节陈云接见部分在京烈士后代（前排右二：瞿独伊）

瞿独伊崇敬自己的父母，崇敬他们那一代前赴后继为革命奉献青春、家庭，甚至是生命的革命英雄，而要她在记者面前说自己，她总是摇摇头：“我就是很普通的干部。”

2018年10月，《林基路传》刚刚完稿，作者马岭南和林婉瑶联系了林基路的儿子林海洪，想要找一位和林基路有关的革命者后代来为新书作序。林海洪马上就推荐了瞿独伊。

林海洪如此推荐的原因有三点：第一，瞿秋白是我党早期的主要领导人；第二，林基路在新疆监狱之时，瞿独伊和母亲杨之华曾是难友，和林基路关系亲近；第三，瞿独伊始终保持着一名共产党员的朴素品质，高风亮节。

因瞿独伊身体抱恙，两位作者不便亲自拜访，只能托人将《林基路传》送给瞿独伊，供她审阅，请她作序，瞿独伊欣然答应。

瞿独伊对林基路一直非常敬仰，她还曾对林海洪说过：，当年牺牲的陈潭秋、毛泽民烈士都已经有了传记，但林基路一直都没有。这次能为《林基路传》作序，完全出于红色后代的使命感。

图｜瞿独伊在打台球

如今，瞿独伊突然离去，马岭南和林婉瑶两位作者深感悲痛。翻开《林基路传》，她写下的最后一段话是对林基路的怀念，更是几十年来对父亲瞿秋白的不舍：

我格外怀念为共和国的成立与进步而作出贡献的一代代英雄们。英雄，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闪亮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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