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为割据时代，五代与东晋南朝有一个特别不同之处。东晋南朝特别重视社会共同体的力量，北府兵等就是明证，五代则特别仇视社会共同体的力量，无论后梁、后唐，都找一切机会摧毁河北的社会自生组织，而且手段也极其暴烈，这就是五代乱世集权胜于分权的原因。”

相比强调帝王将相的历史笔法，我更喜欢《火与冰：后唐庄宗李存勖》的叙事方式，美国学者戴仁柱在这本书中所关注的并非只有主角李存勖一人，更有五代这个混乱的政治底色。

尽管仅仅存在73年，五代仍是中国历史上政治最为动荡的时代之一，权力更替频繁，兴衰成败此起彼伏。骁勇善战由长于谋略的李存勖，则是那个时代最闪亮的人物之一，仅次于后周的一代人杰柴荣。他幼年受宠，年轻时继承王位，从坐拥河东到逐鹿中原、从抗衡朱梁到复兴唐室，从登基称帝到众叛亲离，最终成为后世眼中的反面教材，印证着“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

书名《火与冰》来自于罗伯特·弗罗斯特的同名诗歌，它描述了《圣经》中的世界末日：“有人说世界将毁于火，有人说将毁于冰。”而在书中，火隐喻战场上“侵掠如火”，冰指对万民“冷漠如冰”，这正正记录了李存勖的跌宕一生。

戴仁柱的书写从沙陀部落的崛起开始，这个原本并不强大的部落在唐末乱世逐渐崛起，并被唐廷赐李姓。作为外来游牧民族，他们成功在汉人地区立足。堪称雄才大略的李克用是其中最为关键的人物，可惜在与一生之敌朱温的较量中，他多数时间棋差一着。

李存勖生来就肩负着使命，父亲李克用对他寄望甚高。11岁时，李存勖前往长安觐见唐皇，少年英武的他让唐昭宗非常喜爱，称他“儿有奇表，后当富贵”，又称“此子可亚其父”，使之得“亚子”之名号。

24岁时，李存勖即位成为晋王，李克用在临终前交给李存勖三支羽箭，让他牢记三大恨——后梁朱温、幽州刘守光和契丹耶律阿保机。15年后，他就统一了中国北方，建立后唐王朝。但称帝后，他迅速堕落迷失，即位三年后就在叛乱中殒命。

在《火与冰》中，戴仁柱书写了李存勖的野心与克制：

“天祐十八年（921），晋的政治进程不断向前推进。在此之前，梁朝东面和西面的吴与蜀已纷纷要求晋王即位称帝，他们都是南方最富有的王国，此时也都不服从开封朝廷的命令……从正月开始，北方十镇节度使同样请求李存勖加冕称帝，当中包括他的五位义兄，以及定州、镇州与河中三个重要盟友……在众节度使请愿后，李存勖也在形式上多次推脱，但他最终还是回应道：‘予当思之。’此话今天听起来似乎更显犹豫，但在当时的听者耳中却是未必。”

同时，玉玺也在这时出现：

“与李存勖对称帝与否的态度发生转变的同时，唐朝的传国玉玺被找到了（更大可能是为让人信服而伪造出来的）。传国玉玺在四十年前的黄巢之乱中在长安被盗取，但此时它却神奇地落入魏州一个和尚手中，而魏州正是目前晋军府之所在……事实证明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发现，因为玉玺乃是国宝，由宝玉精心制作而成，它与其他文化里的皇冠一样，是皇帝权力的象征。所谓传国玉玺，即由皇帝代代相传，它最终也会作为朝代更替的实质证据，出现在下一个王朝的府库中。对于一个欲图恢复唐朝之名及其精神的政权而言，这个玉玺能带给它与旧朝最实质的联系。唐朝玉玺被发现使人们为之欢庆，奏请李存勖称帝的请愿也纷至沓来，这一切似乎都是给他安排好的。”

当然，李存勖选择了拒绝。一方面，他需要坚持父亲李克用一直以来给大家呈现的原则，另一方面，开国皇帝若要加冕，就必须在战场上创立一系列不世之功，“这是天命具体化的启示——但就最近的战事而言，上天并没有给出多少正面的信息以预言晋王可以称帝。”

已经年迈的张承业也试图劝说李存勖放弃称帝，希望后者保持耐心静候时机。他提出必须击败朱家的梁朝，“实际上，只要梁朝皇帝还在开封城里统治着，改易天命就不是一件成熟的事情，这只会提醒人们两个家族正在进行法统之争。他的话其实也是提醒晋王，中国的最高统治权是不能分享的：从历史的角度看，只有一个人能成为天子，那就是占领中原之人”。

此外，“忠于唐朝”会为李存勖带来莫大好处。“恢复唐朝正是晋一直以来孜孜以求之事，他们不承认梁朝的年号，也不像南方一些政权那样创立自己的年号，而是保留唐朝年号，就是最好的证明。在唐朝皇室里寻找合适的继承人，这肯定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唐朝最后一位皇帝以及他数百名家人，早就在天祐四年（907）时被梁朝统治者屠戮殆尽了。不过，做出一些寻找继承人的表面举动依然会令人感到满意，还能让李存勖合法摄政。”

当然，李存勖经过征战，最终还是成功称帝，尽管仍然以“唐”为号，但它事实上与之前的唐朝已无任何关系。

战争中的李存勖，一向以李世民为榜样。他时常孤军深入，也曾带着数十名士兵刺探敌情，数次陷入百倍甚至千倍于己的敌军重围。但他又仿佛天命之选，一次次绝处逢生。

但称帝之后，曾经英武且被上天眷顾的李存勖迅速坠落，起因却是他对戏剧的沉迷。戴仁柱写道：“李存勖常常赋诗作词……他的天赋主要以戏剧和音乐为中心。他写了不少当时的流行曲……甚至给自己的军队谱写过进行曲”。

在他笔下，李存勖“喜欢中国中原地区的戏曲文化”，并且“沉迷于与其他俳优一起表演，并往往画上脸谱，穿上戏服，且他所表演的角色通常都是有台词的，而非在一旁默默聆听。”“无论是母亲的责备还是后来战争中繁重的军务，都无法撼动李存勖对戏剧表演的热情，在成为天子之后他依然如故：登基之后，他给自己取了一个艺名，叫/'李天下/'，意谓李家治理天下。”他对伶人的偏爱更是过度，甚至对他们委以重任，成为地方重镇和中央军队的监军。在他称帝前，就曾因任用伶人杨婆儿为刺史，而贻误战事。

尤其是在称帝后，“儿时对戏剧的热爱并未随着他的成长而消退：李存勖越到高位，他从那种不拘小节的关系中所获得的快感就越多，这种关系就是他与那些能满足他兴趣的男人之间的友谊。此外，随着他的声音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越来越嘶哑，以及他的身体在战争中变得越来越差，四十岁的李存勖更依恋那些代表着青春、俊美和浪漫的伶人。”

李存勖不会想到，自己会在壮年死于叛乱的伶人之手。但这个结局和他的一生跌宕，在中国式的历史叙事中总是流于脸谱化。戴仁柱的书写则更为丰满一些，他写出了李存勖的率真一面，也书写了他的帝王性情。最重要的是，他并未将李存勖的结局写成脸谱化的丑角。

他写道：

“庄宗僵硬的尸体被放在各种乐器之下，露天火化：表演、狩猎和音乐是李存勖一生中的三大爱好，它们也共同为他书写了人生最后的篇章。这种结局与庄宗一生的桀骜十分相配，正如莎翁笔下的雇佣兵奥赛罗在拔剑自刎前说的：‘他爱得太傻，却爱得太深。’庄宗也为他浪漫的癖好和错付的信任付出沉重的代价。”

其实，一个帝王沉迷于戏曲，或是沉迷于其他，从来都不是帝国倾覆的核心原因。但中国的历史书写，往往将一切归咎于某种爱好或是女人。在主流观念里，所谓帝王，首先不能是一个人。老实说我非常厌恶这样的书写与思维，反而觉得那些沉迷于爱好、有爱情的帝王，更像一个人。

李存勖的真正问题在于他在政治上的问题，一方面大兴土木，耗费财力，一方面漠视民间困苦，即使天灾也不开仓放粮，同时漠视军队补给，导致离心离德。即使没有伶人叛乱的偶然事件，他的未来也已注定。

书名：《火与冰：后唐庄宗李存勖》

作者：[美]戴仁柱

出版社：重庆出版社

出品方：华章同人

译者：刘广丰

出版时间：2022年7月

定价：65元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头条资讯网_今日热点_娱乐才是你关心的时事新闻 » 一个皇帝的堕落，真的是因为沉迷个人爱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