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枪仪式庄严隆重,每一名学员都配发了一支手枪。首长给我们讲话:“你们每个人都是一本“绝密级的活电码”,上了战场绝不能当俘虏。这支手枪的意义有两个,一是自卫,另一个就是在必要的时候为了保守机密,不惜用生命去捍卫机密!
钱英杰老人,曾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后勤司令部机要员。作为一名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以一个战地机要员的视角,讲述自己在朝鲜战争中亲身经历的人和事。

1944年,我刚满12岁就参加了革命工作,在宁波横溪为新四军的联络站传递情报。
1946年调到上海,那时候14岁,因为年纪小,作为交通员的我从不引人注意,往来传递情报和消息从未失过手。
1949年新中国成立,被组织选送到军委工程学院学习英语,17岁的我成为了一名军队大学生。
1951年,入学刚刚一年多,突然有一天,我和系里的几十名成绩优异的同学被紧急抽调到总参机要局集训。
入学第一天,教员给我们上的第一课就是“机要工作的重要性和保密性”——
“机要员的主要工作是电台通讯、收发译电,每天都会接触到绝密级的重要电文。对于每一份电文的内容,机要员都是先知先觉,是第一个知情者。所以,选拔机要员的头项标准就是忠诚可靠。必要时,为了保守秘密,不惧自我牺牲。”
集训结束,我们就匆匆奔赴朝鲜战场。那一年,我19岁。
每一名学员都配发了一支手枪,授枪仪式庄严而隆重,首长严肃地给我们讲话:
“你们每个人都是一本“绝密级的活电码”,上了战场绝不能当俘虏。这支手枪的意义有两个,一是自卫,另一个就是在必要的时候为了保守军事秘密,不惜用生命去捍卫机密!”

1951年3月,我们到达朝鲜前线。志愿军总部按照规定,两人一组将我们编入各部队。一位叫作高云花的女同学和我编为一组,分配到志愿军总部后勤部前哨兵站任机要员。
当时,志愿军所有的后勤运输交通线都成为了美军空军“绞杀战”的重点目标。美军飞机凭借空中优势,对这些公路、铁路、桥梁、仓储等设施进行24小时飞机轰炸,造成了我军物资补给减缓,人员伤亡增大。
志愿军总后勤部前哨兵站位于朝鲜北部的一个火车站,我和高云花刚到兵站报到没几天就遭遇了一次美军飞机空袭。
一颗航弹就在我不远处爆炸,一声巨响,我甚至都没有看到火光腾起,瞬间就失去了意识,一头栽倒在地。
等我醒来时,身上盖着一条草袋子。我一轱辘从地上爬起来,发现周围都是摆放得非常整齐的志愿军战士的遗体。
我颤颤巍巍地回到车站掩体,大家看到我竟还活着,都激动地上来和我拥抱。
听他们说,在我周围有10几个人都被当场炸死了,其中有6个人被炸弹炸飞,找都找不到……
昨天抢救伤员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我已经牺牲了,就把我和那些牺牲的同志摆放在一起,等待列车转运……
而我仅仅被炸弹的爆炸给震昏了过去,躺了一夜,又活了回来,除了耳鼻给震得流血,身上竟是毫发无伤,那是我第一次感到死亡离我那么近,想想真是命大!

我和女同学高云花在前哨兵站的主要工作除了和志愿军后勤司令部进行电报联络外,还兼有整理和归类缴获的美军战略物资的任务。
我被抽调去总参机要局集训前,在军委工程学院学习的专业是英语,虽然只学了一年多,但这时恰好派上了用场。
参加朝鲜战争的“联合国军”来自世界17个国家,每个国家的物资和武器系统的标准都不相同,幸好标识和使用说明大多都是英语,让我刚好有了用武之地。
我负责翻译武器标识和使用说明,晚上利用休息时间进行翻译整理,第二天早上译成中文的武器弹药使用说明书就已经送到了前线的作战部队了。
我还经常深入一线前沿,教战士们一些简单的英语,例如“缴枪不杀”之类的英语短句,这些实用性的英语对战场劝降起到了一定作用。
朝鲜战争中后期,由于志愿军的空军部队和高炮部队日趋成熟,逐渐强大,以及地面部队有效组织轻武器对空防御射击,美军的飞机就经常被打下来了。
协助审讯美英被俘飞行员,也就成了我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在审问美军少校飞行员哈里斯的时候,我问哈里斯:“对自己被击落有什么想法?”
哈里斯却很是好奇地反问我:“最近你们的地面部队用了一种专门对付低空飞行的新式武器,对我们的飞机威胁很大,那是什么武器呀?”
听到哈里斯的问话,我实在是忍不住地想笑,我们的步兵又哪里有什么新式武器嘛?
在朝鲜战争初期,中朝联合司令部最初是严令禁止地面部队用轻武器对空射击的,这是为了避免暴露伪装好的地面阵地及交通枢纽。
第一起以轻武器击落敌机的事例,是一位朝鲜人民军的女同志创造的。
1951年初,美军飞机疯狂空袭中朝部队,朝鲜人民军的这名女战士一时忍无可忍,用一支7.62毫米口径的莫辛纳甘步枪打穿了一架美军飞机的引擎,迫得美军飞行员弃机跳伞逃生。
美军立刻出动直升机进行营救,之后还对周边地区进行了疯狂报复,残酷的轰炸造成无数朝鲜军民的死伤。
在这一事件中,这名朝鲜人民军的女战士由于擅自行动导致严重后果,被朝鲜人民军总政治部保卫部执行了军法。处置完毕后,又因为她击落一架敌机而被记大功一次,勋章送到了家属手上。
第二起以轻武器击落敌机的事例,发生在志愿军所属部队。一名通讯班长带着一名战士在送信途中,遇到正在转移的数百名朝鲜老百姓被一架敌机追着低空扫射。

班长和这名战士义愤填膺,此时全然顾不上“禁止以轻武器对空射击”的严令,两人以6.5毫米口径的三八式步枪击落了这架敌机,成功解救了这群朝鲜老百姓。
有了上一次朝鲜人民军女战士被执行军法的案例,这名班长回到部队后本以为必受严惩。但所属部队从连、营、团,直到师部都认为这次对空射击是必须的,具体情况应具体分析,不应该担责。
该“违纪事件”经逐级上报到志愿军总部,总部领导经过再三权衡后决定:
“今后无论前线后方,不分军种兵种,允许全线对来犯敌机进行射击。并对掩护朝鲜群众,击落敌机的这两名战士记功、嘉奖,通报全军表彰。”
这一决定使得两名战士从“违纪”成为了功臣,从此更创造出志愿军以轻武器从地面击落敌机的种种事例。
志愿军各部开动脑筋,采取集团式射击方式,用步枪、机枪以密集阵位对付美军低空俯冲轰炸和扫射的飞机。在敌人飞机残骸上,经常都看得到被各种口径轻武器击穿的弹洞。
随着被击落的次数和架数的增多,美英飞行员的心理压力与日俱增,一旦害怕了,就不敢再嚣张了,开始采取高空飞行,高空投弹的作战方式,从而失去了精确度,使得轰炸效果减弱,大大地打了折扣。
被俘的哈里斯少校问我有“什么秘密武器时”,我只能使劲憋住笑,心里暗道:击落你们的,不过是普通的步枪、机枪而已。
当时,所有的志愿军干部除了配备手枪外,还自选一支对空射击武器,我选的是一支美制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

第三次战役以后,我就和女同学高云花分开了,我调去了志愿军后勤司令部工作。她则调往战场中线的60军180师后勤部队担任机要员。
1951年5月下旬,第五次战役即将结束,由于美军飞机对铁路、公路交通线的猛烈轰炸,使得我军前线部队的物资补给严重跟不上战役的发展节奏。
当时从国内运来的物资,向前输送的每4吨补给,最终只有1吨能够运送到前线。而雨季的来临,又使得铁路、公路经常塌翻,导致运力更加减弱,志愿军各部队于1951年5月23日开始向后方撤退。
在后撤的过程里,位于战线中部的60军180师被美军截断了退路。180师主力被围后,高云花所在的后勤分队200多人,历经多次战斗,突破层层围堵,终于转移到朝鲜南部智遗山区,暂时脱离了敌人。
在大山里,高云花所在的后勤分队与朝鲜人民军一部汇合,共同组成游击队,准备与敌人进行长期的斗争,等待我军反攻。
高云英用一部5瓦小电台与志愿军后勤司令部建立联系后,为了防备美军无线电监测,她在使用电台时非常小心,没有重要事项需要联络时,根本不会开机。
就是这样断断续续的联系,让志愿军总部知道180师还有余部在坚持战斗,也让我知道了她还活着。但凡连续几天收不到她的电报,我就非常焦虑,整天为她的安全提心吊胆。
作为在总参机要局集训时的同学,虽然相处仅仅就几个月,但我们的关系非常好。初来朝鲜还被分到了一个单位,我对她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

高云花身世坎坷,她是东北女孩,老家在哈尔滨,妈妈是地下党员,很早就牺牲了。高云花从小就领着妹妹在哈尔滨街头流浪,但后来姐妹俩失散了……
1951年3月,我们到达朝鲜战场不久,高云花意外地在前线救护所遇到了当救护员的妹妹。原来,姐妹俩在哈尔滨失散以后,妹妹参加了东北野战军,一直在部队卫生队当护士。
战地重逢,对于失散多年的姐妹俩本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可高云花返回志愿军后勤司令部前哨兵站后没过多久,前线就传来了噩耗,妹妹在一次美军飞机的空袭中牺牲了。
180师被打散,高云花随后勤分队及朝鲜人民军一部坚持山地游击那时候,我在志愿军后勤司令部机要科工作,直接负责和高云花那部5瓦的小电台进行联络。
关于高云花和这支小部队其后的战斗经历,我比任何人都知道的更清楚,了解得更详细。
这支部队在山区里坚持战斗,经历的艰辛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缺吃缺穿,不停转战,面对敌人持续地搜山围剿,一个地方呆不上两天就得马上转移。
没有粮弹补给,更没有药品治疗,患病、受伤的战士一个又一个地死去,人数每天都在减少。
仍然顽强地坚持了半年多的游击战,躲过了美军无数次的围追堵截。

1951年10月,此时的朝鲜山区严冬将至,酷寒难耐,已经连续数周失去联系的高云花突然发来电报,请求为他们送去240套棉衣。
收到她的电报,我欣喜若狂,立即上报志愿军总部。总部领导当即指示,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一定要想方设法把棉衣送给他们。
当时敌我双方已转入阵地防御的相持阶段,想要穿越正面敌人200公里的防线,直达纵深运送棉衣,谈何容易!
志愿军后勤司令部当夜派出一支小分队,利用夜色掩护,想从海上用伪装的小渔船将棉衣送到高云花电报里指定的联络点。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志愿军岸防部队就打来电话,运送棉衣的渔船被美军飞机炸了,他们发现了飘在海里的破碎船板,以及浮在海面上的数十件志愿军制式棉衣……
1950年11月,朝鲜开始下雪,山区气温更是降至零下。我突然收到了高云花发来的电报:
“我们已被围,突围无望,只能以身殉国。”
原来,这支部队为了御寒,在宿营地挖筑的避寒掩体在转移后被美军发现,引来了敌人的重兵围剿。
这份电报,是高云花作为机要员发出的最后一份电报。

按照机要员的纪律,机要员是“绝密级的活电码”,是绝不能被敌人俘虏的。我能清晰地想象到,高云花在发完最后的这份电报后,将发报机和所有文件统统销毁,然后掏出了手枪,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我心里虽然很清楚结局,但一直没有放弃和这支部队联系,每到约好的时间,我都会打开电台等待他们的呼号,我从心里不愿意相信高云花就这样牺牲了。
直到数日后,我们在电台里监听到美军的清剿战报,这才确定这支部队已经不存在了。
我的同学高云花和180师的这支后勤分队,在敌后苦苦坚持了大半年,最终随着那段最后的电波永远地消失了……
本文资料引自:
中共辽宁省委组织部主办,中共辽宁省委党史研究室出版《党史纵横》,2012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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