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首先从一封家书开始。
这是现藏于中央档案馆的毛泽东写给毛岸英和毛岸青兄弟俩的一封家书。这封家书写于1941年1月31日,家书不长,只有400多字。不过通过这封家书,我们得强烈地感受到一位时年48岁的父亲对远隔万里之外、近14年未见的、分别是19岁和18岁两个儿子的浓浓父爱。在这封家书中,毛泽东特别提到要“多向自然科学学习,少谈些政治”,为人所津津乐道。今天就让我们再次品读这封家书。

毛泽东写给岸英、岸青的信
一次离别万千坎坷
在毛泽东写这封家书的1941年,为什么毛岸英和毛岸青身在莫斯科而不是延安呢?他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呢?我们还要从头说起。
之前,毛岸英、毛岸青和毛岸龙自从出生一直由杨开慧带在身边,直到1927年8月。1927年8月30日,中共湖南省委在长沙接到安源市委有关湘赣边界工农武装情况的报告后召开省委常委会议,具体讨论确定秋收暴动的计划。会议决定,以中国共产党的名义领导此次暴动,组成中共湖南省委前敌委员会和行动委员会。其中,毛泽东为前委书记,暴动的口号是:“暴动打倒唐生智、汪精卫!”“暴动打倒国民政府!”“暴动农民夺取土地!”“农民革命才是真正的革命”等10条。秋收起义已经箭在弦上了。作为毛泽东革命同志的杨开慧期待着这场暴风雨的到来。她也参与秋收起义的准备。然而,毛泽东意识到了这场斗争的艰巨性和巨危险性,决定自己独自前往,而让杨开慧回板仓,去照顾母亲和孩子并参加那里的农民运动。杨开慧多考虑再三,她还是接受了毛泽东的意见。
毛泽东先送杨开慧回板仓。据保姆陈玉英后来回忆说:“当时我正在生病,睡在床上起不来。后来,听说是毛主席送他们回来的。毛主席从屋后竹山翻过来,脚都冇歇,又翻过后山走了。”毛杨最后分别的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具体是哪一日至今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可以确定的是8月31日,毛泽东从长沙乘火车前往安源。没想到这既是毛泽东和杨开慧二人的诀别,也是毛泽东与毛岸英、毛岸青和毛岸龙三个儿子长达近20年的长久分离乃至天人两隔。

杨开慧的保姆(右)
自从长沙的那个“月夜之别”之后,毛泽东与杨开慧就从此断了联系。杨开慧回到老家板仓后,一边和保姆陈玉英一起照顾三个儿子,一边在当地参加革命斗争。而毛泽东则开始了“星星之火燎原”、走符合中国国情的“农村包围城市”革命道路的艰辛探索。1930年11月,杨开慧被湖南军阀何键杀害于长沙浏阳城外的识字岭,年仅29岁。随着杨开慧的被害,毛岸英、毛岸青和毛岸龙三兄弟却开始了无比艰辛和异常曲折的人生之路。
作为毛泽东与杨开慧爱情的结晶,毛岸英生于1922年10月24日,毛岸青生于1923年11月2日,毛岸龙生于1927年4月4日。其实早在毛泽东与杨开慧的“月夜诀别”之前,三兄弟和陈玉英就已经被接回了板仓。南昌起义爆发后,8月2日,武汉政府露出了狰狞面目,汪精卫发出“宁可枉杀一千,不可使一人漏网”的疯狂指令,正式背叛大革命。此时的杨开慧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她把板仓老家的族兄杨秀生叫到了武汉,让他先把保姆和孩子带回湖南乡下。对此,陈玉英回忆说:“武汉形势越来越紧张。我们只在武昌住了四个多月,就回湖南了。七月中旬,板仓的杨秀生接了我和岸青,还有十一件行李,大都是毛主席、开慧同志看过的书和写的笔记,回到了开慧同志家乡——长沙县东乡板仓。”就在毛岸英生日那一天、1930年10月24日凌晨,杨开慧在家中被捕。毛岸英和保姆陈玉英也被一起押到长沙警备司令部。从此,三兄弟与母亲在一起度过了一段时间的牢狱生活。

杨开慧被杀害后十多天,毛岸英等人被舅舅从监狱接回。为了避免再被迫害,毛岸英与两个弟弟在叔叔毛泽民的帮助下,由外婆和舅妈带着躲避到上海。刚到上海,1931年春节前夕三兄弟被毛泽民安排进了大同幼稚园。可是后来上海的党组织遭到破坏,1932年3月,大同幼稚园也解散了。就在这个过程中毛岸龙不幸失踪,从此之后谁也没有再见到过他,这是毛泽东失去的第一个儿子。岸英和岸青被人领养。因为吃不饱穿不暖,还时常挨打受骂,他们离家出走,流落街头。按照后来毛岸英的话讲,过了很长一段“三毛流浪记式”的生活。
为了摆脱国民党的追捕,他们兄弟二人经常是在一个地点只能待一两周,之后就要搬离到下个地点。这样颠沛流离的生活,岸英和岸青过了七年。在这七年里,毛岸英带着毛岸青靠拾破烂、捡煤渣、推人力车谋生。就在这七年里毛岸青在逃亡的路途中,多次遭到了特务的毒打,造成了两耳的听力严重下降,还落下了脑震荡的毛病。这些不起眼的毛病却笼罩了毛岸青的一生,如影相随地影响着他的日常生活。更麻烦的是留下的后遗症比较大,导致他长时间工作之后头就会非常的痛,依靠止痛药和安眠药也无法入睡。
毛岸英和毛岸青的命运在1936年发生了转折。1936年夏,中共上海地下党组织从一座破庙中找到流浪中的兄弟二人。随后,党组织委托张学良将军部下李杜将他们带到了巴黎,并由中共中央驻共产国际代表派人护送到了莫斯科。辗转几万里,他们终于安定了下来,开始了新一段的人生旅程。更重要的是在1937年11月,他们与远在万里之外延安的父亲恢复了书信联系。

一封家书万分牵挂
其实自从长沙“月夜别离”后,毛泽东和杨开慧母子四人都一直彼此牵挂和惦念着。
在井冈山上的毛泽东十分牵挂着他们,他动员过茅坪一个小店主吴福寿下山打听消息。吴福寿到了长沙,按地址没有找到杨开慧,听到的却是杨已被敌人杀害的消息,毛泽东为此悲痛万分。而事实却是,敌人来板仓捉拿杨开慧时,她都提前得到消息躲了起来。为了更好地保护杨开慧,当地群众刻意四下传播杨开慧已死的假消息,以迷惑敌人视听。谁知因此错过了与毛泽东的联系。在中央苏区(江西)的毛泽东在得到杨开慧壮烈牺牲的噩耗后,万分悲痛立即写信给烈士亲属,对烈士表示沉痛的哀悼。信中说:“开慧之死,百身莫赎。”并寄钱为烈士修墓。今天长沙板仓杨开慧烈士陵园有用毛泽东寄的钱修立的墓碑,上书:“毛母杨开慧墓男岸英岸青岸龙刊民国十九年冬立。”
这边的杨开慧也始终在挂念着毛泽东。1929年3月,已经“看见了死神”的杨开慧给堂弟杨开明写了一封“托孤信”。这封信是这样写的:
一弟:
亲爱的一弟!
我是一个弱者仍然是一个弱者!好像永远都不能强悍起来。我蜷伏着在世界的一个角落里,我颤慄而寂寞!在这个情景中,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我的依傍,你如(于)是乎在我的心田里,就占了一个地位。此外同居在一起的仁,秀,也和你一样——你们一排站在我的心田里!我常常默祷着:但愿这几个人莫再失散了呵!
我好像已经看见了死神——唉,它那冷酷严肃的面孔!说到死,本来,我并不惧怕,而且可以说是我欢喜的事。只有我的母亲和我的小孩呵,我有点可怜他们!而且这个情绪,缠扰得我非常利(厉)害——前晚竟使我半睡半醒的闹了一晚!我决定把他们——小孩们——托付你们,经济上只要他们的叔父长存,是不至于不管他们的,而且他们的叔父,是有很深的爱对于他们的。倘若真的失掉一个母亲,或者更加一个父亲,那不是一个叔父的爱,可以抵得住的,必须得你们各方面的爱护,方能在温暖的春天里自然地生长,而不至于受那狂风骤雨的侵袭!
这一个遗嘱样的信,你见了一定会怪我是发了神筋(经)病?不知何解,我总觉得我的颈项上,好像自死神那里飞起来一根毒蛇样的绳索,把我缠着,所以不能不早作预备!
杞忧堪嚎,书不尽意,祝你一切顺利!
杨开慧
一九二九年三月
原信中有错字,整理时,改正的字用括号标明。信中仁、秀,指杨开慧的堂妹杨开仁、杨开秀;小孩们,指毛岸英、毛岸青、毛岸龙;叔父,指毛泽民。
1929年3月7日,杨开慧在《国民日报》上看到朱德妻子萧奎联(伍若兰的化名)被杀后挂头示众的消息,她既感到震惊又非常愤怒。身处险境,万分忧虑之下,她想到了堂弟杨开明。杨开明,1926年加人中国共产党,1928年6月任中共湘赣边界特委书记,并被派往井冈山工作。1929年1月,杨开明代表红四军前委赴上海向中共中央汇报。3月,杨开慧从亲戚那里得知杨已到沪,立即提笔给他写下一封“托孤信”。在信中除了诉说了对亲人的无尽思念外,还把与毛泽东恢复并建立联系的希望寄托在了她这位堂弟的身上。可是这封信并没有寄出。这封信写好后,被杨开慧藏匿在了故居老宅的墙缝中,直到1982年杨家老屋翻修时才得以重现人间。

杨开慧手稿发现地

杨开慧原稿
而此时,无论是她的爱人毛泽东,还是毛岸英和毛岸龙两个儿子都早已不在人世了。从后来岸英、岸青和岸龙三兄弟的经历来看,她这封“托孤信”竟然一语成谶。
1937年11月,毛泽东与两个儿子恢复了书信联系。1938年,有人从苏联回来带了岸青和岸英的照片,毛泽东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眼泪从眼眶缓缓流下。真情的流露显示了一位父亲对于儿子们深沉的爱。不久之后,有人要去往苏联,毛泽东赶紧写了给两儿子的信,托人捎带过去。信中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岸英、岸青:
时常想念你们,知道你们情形尚好,有进步,并接到了你们的照片,十分欢喜。现在有便,托致此信,也希望你们写信给我,我是盼望你们来信啊!我的情形还好,以后有机会再写信给你们。
虽然父子们相隔两地,通信也不方便,但对于每次收到的信件,父子们不约而同地珍贵保存起来。在繁忙而紧张的工作之余,他时常惦念远在莫斯科的儿子。于是就有了文章开头的1941年他写给在伊万诺夫市上中学的两个儿子的信。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岸英、岸青二儿:
很早以前,接到岸英的长信,岸青的信,岸英寄来的照片本,单张相片,并且是几次的信与照片,我都未复,很对你们不起,知你们悬念。
你们长进了,很欢喜的。岸英文理通顺,字也写得不坏,有进取的志气,是很好的。惟有一事向你们建议,趁着年纪尚轻,多向自然科学学习,少谈些政治。政治是要谈的,但目前以潜心多习自然科学为宜,社会科学辅之。将来可倒置过来,以社会科学为主,自然科学为辅。总之注意科学,只有科学是真学问,将来用处无穷。人家恭维你抬举你,这有一样好处,就是鼓励你上进;但有一样坏处,就是易长自满之气,得意忘形,有不知脚踏实地、实事求是的危险。你们有你们的前程,或好或坏,决定于你们自己及你们的直接环境,我不想来干涉你们,我的意见,只当作建议,由你们自己考虑决定。总之我欢喜你们,望你们更好。
岸英要我写诗,我一点诗兴也没有,因此写不出。关于寄书,前年我托西安林伯渠老同志寄了一大堆给你们少年集团指由中共党组织送到苏联学习的中国少年儿童,他们当中有许多是革命烈士的子女。听说没有收到,真是可惜。现再酌检一点寄上。大批的待后。
我的身体今年差些,自己不满意自己;读书也少,因为颇忙。你们情形如何?甚以为念。
毛泽东
一九四一年一月三十一日
毛泽东随信附了一张书单:“《精忠岳传》2、《官场现形》4、《子不语正续》3、《三国志》4、《高中外国史》3、《高中本国史》2、《中国经济地理》1、《大众哲学》1、《中国历史教程》1、《兰花梦奇传》1、《峨嵋剑侠传》4、《小五义》6、《续小五义》6、《聊斋志异》4、《水浒》4、《薛刚反唐》1、《儒林外史》2、《何典》1、《清史演义》2、《洪秀全》2、《侠义江湖》6”。
这封信饱含了伟大的革命领袖对儿子的牵挂和喜爱。在信中,毛泽东特别关心两个儿子的学习情况。对于他们的学习和成长提出了要求和期望。他认为儿子记忆力好,精力充沛,应该多学些自然科学知识,将来用处无穷。而且,他还特别提到了年轻人对政治的态度,认为早年还是应多学科学知识,少谈政治。尤其是他对于他人“恭维和抬举”的辩证认识、对于“脚踏实地,实事求是”人生态度的强调和遵循,对新时代的青年人仍然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更为难得的是,信中并没有作为已经位高权重的家长那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式口吻,既表现的是一种宽容与殷殷期待,还有对于自己身体健康和工作状态的自嘲,舐犊之情跃然纸上。
同时,我们还能看到一点,那就是:在父子间的沟通中,往往都是简明扼要,不善于表露自己对于对方的思念。这就几乎成为了毛泽东与两个儿子以及日后的女儿的沟通的常态。比如1939年8月26日,毛泽东收到了儿子从苏联托人捎回来的信。毛泽东回复到:
岸英、岸青二儿:
你们上次信收到了,十分欢喜!你们近来好否?有进步否?我还好,也看了一点书,但不多,心里觉得很不满足,不如你们是专门学习的时候。
又在信尾中写道:
为你们及所有小同志,托林伯渠老同志买了一批书,寄给你们,不知收到否?来信告诉我,下次再写。
1939年8月26日,毛泽东写给岸英、岸青的家信

在简明扼要中,毛泽东把浓浓的父爱,转化成为了对他们学习的格外关注和成长殷切期待,以及正确人生态度的殷殷教诲。这本身就是一种风范,永远值得后人品味和学习!
透过毛泽东写给毛岸英和毛岸青的家书,其实,我们更可以感受到一种风范垂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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