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台州日报

朱锋在《惊魂记》中扮演子胤，该剧改编自莎士比亚的《麦克白》。◀

本文图片由采访对象提供

台传媒记者吴世渊/文

朱锋抽出了翎子，仿佛一位剑客，抽出了他心爱的宝剑。

这对翎子，由雉鸟长尾羽毛制成，细长，黑白相间的花纹，柔软而富有弹性。

戏台上，什么人才会佩戴翎子？

只见朱锋化上妆，穿上戏服，将插着翎子的紫金冠戴在头上。

走到舞台中央，他唱道：“小姐，你敬佩英雄，可知当今一英豪，那虎牢关前威震天下……”

这是台州乱弹折子戏《吕布与貂蝉·小宴》片段。朱锋饰演的吕布，在貂蝉面前夸耀完自己的盖世武功，便耍起了翎子。

那头上的双翎，一时间如杨柳舞于狂风，表现吕布的骄傲与洋洋得意。这是“江南翎子功第一人”的技艺，底下观众见了，不由得拍手叫好。

勇猛剽悍的青年将军、武艺高强的草莽英雄，才能佩翎子。朱锋此时扮演的，正是这样的角色。

翎子，圆了他的“英雄梦”。

一

朱锋，1986年生，金华武义人。他生长于农村，从小看草台班子演戏，看三英战吕布，就羡慕吕布头上那对翎子。

看完戏，他找来两条毛竹枝，插在头顶，再拿根棒子，幻想自己是吕布，驰骋于千军万马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这是他对戏曲最初的记忆。而那时的少年并未想到，戏曲将会成为伴随他一生的事业。

小学到初中，朱锋成绩优异。在班里，他总是当班长或学习委员，做老师的帮手。他想着，将来也要当个老师，教书育人。

初三那年，学业紧张。有一天，兰香艺术学校来招生，班主任说，有志愿的同学，不妨去看看。兰香艺校，由著名婺剧表演艺术家郑兰香创办，旨在培养戏曲演艺人才。

“走，一起去！”一位同学拉了拉朱锋，“我想报考艺校，你陪我一块儿。”

报艺校？朱锋从未想过，但架不住同学的“盛情邀请”，脑袋一热，就跟着去了。

由于是陪考，面试现场，朱锋一声不吭，站在角落，却被眼尖的招生老师发现了：“那孩子长得挺清秀，来来来，你会啥才艺？”

朱锋说，自己没啥才艺，就跳了段广播体操，还唱了首周华健的《朋友》。招生老师点点头，协调性可以，唱歌也不错。

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埋怨”同学：“我是陪你来的，结果我还出了洋相。”

过了不久，学校门口张贴了大红榜，是兰香艺校录取名单，上面赫然写着：朱锋。那位主考的同学却没上榜。

“没关系。”朱锋安慰同学，“反正我也不去，因为我志不在此。”

中考来临。前几次模拟考试，朱锋估分能上当地的重点高中。然而，命运开了一次玩笑，正式的中考，他发挥严重失常，重点高中上不了，只能去读普通高中。

那年暑假，颜色是灰暗的。父母的唠叨，亲戚的说教，烦透了。“高中我不念了，大不了我去学戏！反正我已经被兰香艺校录取了。”朱锋说。

父母愕然，想不通一贯优秀的儿子，怎么要学戏——并非学戏不好，只是这条路注定艰苦。

但朱锋的“轴劲”上来，九头牛都拉不住。开学前夕，他收拾好行李，去兰香艺校报到了。

二

艺校学戏真苦啊。

压腿、下腰，对高个子而言真不友好，朱锋疼得大汗淋漓。世上没有后悔药，他只好咬牙坚持。

有的同学弹跳、爆发力强，后空翻一学就会，且完成得很漂亮。朱锋得练一学期，才能完成这一动作。

但他记性好，肯下苦功。老师教刀枪把子，都先会教朱锋，正式上课时，就让他搭把手。渐渐地，他成为了班里的尖子生。

高二那年，朱锋遇到了戏曲的启蒙老师张晓云。张老师曾是安徽省徽剧团文武花旦，她要排一出《百花赠剑》，想物色一个男小生。有人推荐，朱锋不错。张晓云找来一看，形象、嗓音条件都好，甚是喜欢，从此，便手把手地教他。

“张老师非常严厉，上课时不苟言笑，我稍有点小成绩，懈怠一点，她就当头棒喝：你有什么好自满的？还差得远呢！快练功去。但私下里，她还是像母亲一般关心我。”朱锋说，也多亏这份严厉，才为他日后的职业生涯打下扎实的基础。

高三那年，《百花赠剑》在学校演出，引起了轰动。大家都说，那小生花旦演得真好，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小生即朱锋，花旦是鲍陈热，如今两人都是国家一级演员，都获得了浙江戏剧金桂奖。当然，这是后话了。

2005年，毕业在即。台州乱弹剧团到兰香艺校招人，朱锋所在的班级被挑选上了。在开往台州的大巴车上，同学们热烈讨论着目的地城市。朱锋的眼望向窗外，对未来，他有几分期待，几分迷茫。

台州乱弹，为浙江四大乱弹之一（另有绍兴乱弹，即绍剧；浦江乱弹，即婺剧；温州乱弹，即瓯剧），起源于明末清初，有近400年历史。其唱腔丰富，以中原音韵结合台州官话，有耍牙、双骑马、钢叉穿肚等绝技，特点是“文戏武做，武戏文唱”。

上世纪80年代末，由于越剧的兴盛以及自身管理等多种原因，台州乱弹剧团几近瘫痪，无限期停演。

为了拯救这一濒危剧种，2005年，在当地政府倡导下，台州乱弹重新组建了剧团，以朱锋等一批兰香艺校毕业生，作为演员的班底。

愿景虽好，但剧团运行的头几年，因为资金缺少、市场打不开，日子并不好过。慢慢地，有人离开，一个接着一个。

作为年轻演员心目中的“头儿”，朱锋不能走，他只能找伙伴们交谈，劝他们留下，说会好起来的。其实，说这些话时，他自己也没底气。

三

剧团要发展，说到底，得演员的本领过硬。好演员，才能吸引观众。

在团里，张家旺是朱锋的“老师头”。这位京剧武生泰斗王金璐的弟子，从苏州市京剧团退休后，来到台州乱弹剧团执教。他耐心地教朱锋练武，让其从文小生，转型为文武小生。

朱锋对自己还有更高的要求，“我得有一门压箱底的功夫”，他想学翎子功。

因为孩提时，对戏台上美猴王的印象，使得朱锋学戏以来，一直对翎子有所偏爱。在当时，南方剧种不兴翎子功，学校老师也不会耍，只能拿出碟片，让学生看着视频学。

成为台州乱弹演员后，朱锋有个夙愿，一定要系统学习翎子功。可是，向谁学呢？

2007年10月，“第三届中国戏曲红梅荟萃”大赛在山东东营举办。朱锋前往参赛，在比赛过程中，他被一位小生的翎子功迷住了。

这位小生，是山西运城蒲剧团的演员李晓芳。舞台上，她饰演的吕布英姿飒爽，一对翎子舞得虎虎生风。“这就是我心目中，吕布该有的样子。”朱锋难掩内心的激动，跑到后台，鼓起勇气、“厚着脸皮”对李晓芳说，“李老师，我太喜欢您的翎子功了，可以教我吗？”

李晓芳是个典型的北方“女汉子”，性格豪爽，听后哈哈大笑：“好啊，只要你想学，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于是，翌年夏天，北京奥运会开幕的前一周，团里放假7天，朱锋决定，前往山西找李晓芳拜师求艺。

“当时很窘迫，兜里没钱，又不想问家里要，怎么办？”朱锋回忆，“团里管财务的王阿姨看出了我的窘迫，她得知我是去学艺，个人借了我一些钱。我就拿着这些钱，几经转车，终于到了运城。”

除掉来回时间，跟随李晓芳学习，满打满算，只有4天。或许是真的与翎子有缘，朱锋只用了3天，就掌握了翎子功的全部要领。李老师很惊讶：“你这小子，悟性挺高，还剩一天时间，我再教你一招‘帽翅功’吧。”帽翅功，即甩动官员纱帽上的一对帽翅，来表现人物的心理活动。

就这样，4天时间，朱锋学了2种功法。而李老师仅象征性地收了一点学费。

回到台州后，朱锋每天练习翎子。那盔冠有三四斤重，里面要勒好几层网，防止甩动时，盔冠松动、掉落。

“那时我才切身感受到，孙悟空被紧箍勒紧的感觉，那种痛、那种闷、那种燥。”尽管脑袋被勒得缺氧，但又不能停止甩动，到后来就呕吐，甚至直接晕过去。第二天，人吃不下饭，可还是得继续练习。学过翎子功的人很多，但真正耍得好的人没几个，就因为后期的训练过于艰难，非常人可以忍受。

足足3个月，朱锋将翎子功硬生生“啃”下来。到后来，他耍起翎子，如同控制手指一般随心所欲。

四

2009年底，尚文波来到浙江台州乱弹剧团，成为了团长。一时间，团里欣欣向荣起来。

2011年，剧团飞往德国哈瑙市，参加第27届国际表演艺术节。朱锋的翎子一亮相，老外观众们爆发出一阵惊呼。最终，组委会颁发给台州乱弹“最高奖”，表彰他们卓越的演出。

2012年的“新松计划”浙江省青年戏曲演员大赛，朱锋去参加了，还进入了复赛。省里的专家们见到他，发了两个感叹：台州乱弹这个剧种居然还在！浙江竟然有耍翎子这么好的演员！

台州乱弹剧团里也重视起朱锋的翎子。尚文波专门为他编排了一版《吕布与貂蝉·小宴》，其中用到单掏翎、双掏翎、反掏翎，来表现吕布的不羁与豪放；又用单挑翎、双肩打翎、左右转翎，来反映吕布醉酒后心花怒放的状态。

而真正让朱锋广为人知的，是他登上了2015年的中央电视台羊年春晚舞台。

“当时，我接到一个来自北京的电话，对方说，他是央视春晚戏曲节目组的导演，在网上看到我的视频，想邀请我参加羊年的春晚节目。”朱锋回忆道，“我一听笑了，说好你个骗子，骗到我头上来了。电话那头说，我不是骗子，我是徐孟珂，确实是代表春晚导演组来找你，你的翎子功是我们节目所需要的。”

徐孟珂，是中国国家京剧院的名丑。朱锋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央视春晚真的找上门了。

去北京之前，朱锋对此前借钱给他学艺的王阿姨说：“我要上春晚了。”王阿姨乐了：“你成大明星了，可别忘了阿姨。”

2015羊年春晚的彩排，比往年次数更多，筛选也更严格。好在，朱锋留了下来，除夕夜，他在央视舞台登场30秒，为全国观众表演了他的翎子“绝活”。

“30秒很短，如烟花般绚烂，似流星般珍贵，感谢台州乱弹，让全国观众看到了我……”表演结束后，朱锋在手机的记事本里这样写道。

五

2016年，台州乱弹有件大事——剧团重建后，第一部原创精品大戏《戚继光》上演了。

该戏邀请了著名编剧姜朝皋、著名戏剧导演韩剑英、当代著名舞美灯光设计家周正平等一批国内一流艺术家，组成了主创团队。朱锋担任主演，饰演抗倭英雄戚继光。

明代嘉靖年间，戚继光在台州抗击倭寇，九战九捷，保一方安宁。在台州百姓心目中，他是“战神”一般的存在。

饰演这样一个人物，朱锋的压力可想而知，“这部戏成败在我，我立起来了，整部戏也就立起来了”。

《戚继光》甫一上演，即好评如潮，不光获得了浙江省“五个一工程”奖，还献演国家大剧院。

朱锋却陷入了一种“自我怀疑”当中。其实这种怀疑，在他参演完央视春晚时，就开始了。

“当你收获了荣誉、鲜花、掌声，你会变得更自信，对不对？但我不是，我会开始怀疑自己，我真的有这么好吗？”朱锋描述着自己“拧巴”的状态，“从前，我还是个努力的年轻人，大家会以鼓励为主，说你不错云云，但当我收获了鲜花与掌声时，大家看待我的眼光就不同了，会有更高的期待，尤其是上过春晚后，那种无形的压力，一度让我喘不过气来。”

加上长期肆意、“不科学”地发声，朱锋的嗓子坏了。他无法唱出从前清亮、高亢的声音，“演戚继光时，我的嗓子状态别说满意，连及格都做不到”。

团长尚文波看出了朱锋的低落。他联系了一位老师——张耀鸿，上海戏剧学院附属戏曲学校老师，主教唱腔。“去上海学习吧，把你的自信找回来。”尚文波说。

张耀鸿老师擅长现代戏，她按照朱锋的个性，教他科学、有效的发声方法。“疗效”很快，舞台上，那个张扬的、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朱锋回来了。

2019年、2022年，浙江台州乱弹剧团连续推出了两部原创精品现代戏《我的大陈岛》《我的芳林村》。朱锋在戏中分别饰演了男一号陈金良、林高峰。这两部戏同样在国家大剧院上演。

同时，在2020年，他如愿摘得了浙江戏剧金桂奖。

荣誉纷至沓来，这下，朱锋总该自信满满了吧？“并没有。”朱锋说，“人生就像打怪升级，一山更有一山高，从前没得金桂奖，很想拿，等真正拿到了，心态又变了，因为远处还有更大的目标在等待着我。”

六

眼下，台州乱弹正在筹备下一部现代大戏《陈芳允》（暂名）。讲述的是中国卫星测量、控制技术的奠基人之一，“两弹一星”功勋陈芳允的故事。戏中的主角陈芳允，由朱锋来饰演。

有人问：“朱锋，你连演三部现代戏，翎子功耍不出来，岂不可惜？”

他回答：“翎子功是舞台上的一门技艺，因为翎子，我被大家认识，但舞台上所表现的东西还有很多，我希望通过努力，让大家提起朱锋，不光想起翎子，还想起了一个个鲜活生动的角色。”

如今，朱锋在剧团里担任副团长。他见证了这个剧团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每一步。他也成为了年轻演员的“老师头”。在他的悉心指导下，学翎子功的演员们，一个个耍得有模有样。

戏曲因传承而兴。也正是因为朱锋等人的努力，台州乱弹这一剧种才会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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