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上岑万江时,他已在六盘水训练了近2周,为7月16日的六盘水马拉松赛作准备。虽然,六盘水与岑万江老家安顺相邻,海拔高度却高了500米左右。对于马拉松选手而言,气温、海拔等各种自然因素都会对成绩产生不小的影响,几年前,岑万江就曾领教过六盘水高海拔带来的阻力,所以,这次他需要提前适应。

从今年2月到现在,岑万江的足迹已踏过横琴、龙湾、重庆、丽水、厦门、柳州、武汉、铜仁、孝感、太原、三穗以及贵阳等地,有一半以上的比赛都拿下了冠军。横琴马拉松赛中,他以2:14:56拿下冠军,这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成绩进入2小时15分。不到一个月,他又在重庆的马拉松赛场上以2:13:16再次刷新了成绩。6月10日在贵阳举办的贵阳马拉松赛是最近的一次,也是今年所有比赛中最引人瞩目的比赛之一,他在家乡主场PK外籍选手,上演了一场后程逆转的好戏,一举夺冠。这也是贵阳马拉松第一次有中国选手打破外籍选手对最高领奖台的垄断。
从麻山腹地走出的打工青年,自2018年起,决定做职业马拉松运动员,足迹踏遍全国各地,获得多个冠军,32岁的岑万江一路奔跑,仍在成长。
大山赐予的天赋
在安顺市紫云苗族布依族自治县东南角,与罗甸、望谟等县接壤的大营镇是岑万江的家乡。这里60%都被岩山覆盖,属滇黔桂喀斯特石漠化中心区,贫瘠的大山让人们只能在石头缝里“抠”土地种庄稼。在脱贫攻坚时期,大营镇被列为贵州20个极贫乡镇之一,一直是重点关照的对象。

岑万江就出生于此。和大多数生在农村的孩子一样,岑万江小时候会帮着父母干农活,瘦削的背脊上背着满满一箩筐玉米,走着山路去置换物资,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山里的孩子在怪石嶙峋的陡坡上如履平地并不出奇,而儿时的岑万江,也仅仅是在篮球场上展示出一些体育天赋,不仅是他,或许整个村庄的人们都未曾想象过,跑步是能“当饭吃”的。
真正在赛场上崭露头角,已是岑万江读初中的时候。县里组织中学生田径比赛,岑万江一口气拿下了3000米和5000米的冠军,当仁不让地被推选到安顺参加市里的比赛,又在市级比赛的这两个项目上分别拿下了第一和第二的成绩。不过,赢得比赛的喜悦很快被现实冲淡,初中毕业后的岑万江因家庭贫困等各种原因没有再继续读书,而是跟着舅舅学起了摩托车维修的技术。
无论是跑步还是打篮球,对岑万江来说都只是一项业余爱好,而眼下,更紧要的事是如何挣钱糊口。直到2010年的夏天,舅舅在修车时提起了市里举办的马拉松比赛。

对于赛事规模、参赛选手的背景等情况,年仅19岁的岑万江一概不知,只有当舅舅说出“听说冠军奖金有10万块钱”时,他的眼里才闪过一丝亮光。开在镇上的修车店生意并不太好,挣来的钱勉强能维持生活,要是能一下子挣到10万元,那短期内能解决不少问题。距离比赛还有2个月,岑万江决定试一试。
定下了目标,接下来的2个月无论刮风下雨还是艳阳高照,岑万江都会在镇里的街道上跑个不停。比赛前夕,他去组委会领参赛包时,才发现其他选手穿的鞋看起来十分轻便,都是他没见过的款式。岑万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默默地将解放鞋脱下,换上看起来“高档”一些的篮球鞋。到了比赛前一晚,在镇宁县城找地方住下的岑万江越发兴奋,他又出门跑了20公里。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过度训练是马拉松选手参赛的大忌。
9月28日,岑万江懵懵懂懂地站在了马拉松赛的起跑线上。这是由中国田径协会、贵州省体育局、安顺市人民政府主办的2010中国·贵州黄果树瀑布节开幕式暨黄果树国际半程马拉松赛,比赛路线从镇宁县城到黄果树。这项赛事从2006年开始创办,经过几年发展,规模越来越大,2010年时已经国家体育总局田径协会批准升级为国际赛事,来自美国、日本、加拿大等国家和来自全国各地的选手都汇聚于此。看着身边不同肤色的选手,岑万江感觉这场比赛或许并不简单。

一声枪响过后,岑万江冲出起跑线,和第一集团的非洲选手并列。然而,仅仅跑了2公里,其他选手便像潮水一样从他身后涌来,把他远远甩在身后。坚持跑到14公里左右,他脚上的篮球鞋更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得使很大的劲儿才能迈出去似的。花了多少时间完成这人生初体验的半程马拉松,岑万江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气喘吁吁地抵达终点时,工作人员把200元递给他时的场景。
跑步确实能挣钱,但这条路太难了,老天爷或许并不打算赏这口饭给他吃。岑万江如此想着,回到了修车店。
千里马遇到伯乐
在2010年镇宁黄果树国际半程马拉松赛上被深深打击过后,岑万江再也没有动过“跑马”的念头。此后几年里,他在老家、广东和浙江等地辗转打工,直到2014年,进入浙江温州的一家电子厂后,岑万江才再次与跑步结缘。
此时的岑万江刚20出头,在外奔波数年,让他感受到身体素质似乎正在下降。在电子厂的工作并不轻松,但他仍想把运动的习惯重新捡起来,便每天早上外出跑步。跑了大约1月,岑万江便结识了当地虹桥马拉松俱乐部的团长孔万奖。

在温州,跑步是一项十分风靡的运动,不仅热爱跑步的人众多,当地政府也时常举办大大小小的长跑活动,而民间自发组织的跑团之间也因此逐渐形成一种潜在的竞争,哪家跑团的成员获得的奖多,哪家跑团就显得实力更加强大。加入虹桥跑团的岑万江,表现出过人的耐力和速度,很快被团里推选去参加温州乐清虹桥镇举办的运动会,在运动会的登山赛上摘得第二名成绩,奖金600元。
这是岑万江第二次靠跑步挣到了钱。那时,他一个月工资大约两三千元,房租每月100多元,这份奖金够他交好几个月的房租了。岑万江有些心动,而比他更兴奋的人是孔万奖。“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6点,我来厂门口接你去训练。备战马拉松!”孔万奖在赛后递给岑万江一双跑步鞋,帮他作了决定。
2014年至2015年的冬天,整整4个月里,岑万江每天清晨5点多就起床了,迅速洗漱完毕后便跑上孔万奖的车,一路飞驰直达镇里的云雾山。从山脚到山顶,孔万奖在前面开车,岑万江在后面飞奔,也常有跑团的成员跟在后面参与练习。时值春节将至,正是电子厂最忙碌的时候,每天工作12个小时,中午甚至没有午休的时间,吃了饭就要继续干活。而岑万江不仅要应付这12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每天还得比别人早起2个小时去跑步,可谓身心俱疲。那4个月中,他每天晚上下了班回到宿舍都是倒头就睡,第二天清晨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心里都在颤抖。可即便如此,岑万江却从来没有向孔万奖提过一次放弃。

4个月后,岑万江站上了在江苏无锡举办的马拉松赛场上。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挑战全程马拉松,用时仅2小时44分!对于马拉松新手而言,这个成绩足以让人惊叹,要知道,业余跑者想要“破4”都得使尽浑身力气,“破3”更是难于上青天。
岑万江在自己的全程马拉松“首秀”上获得了极大的信心。从那之后,参加马拉松赛成了他生活的常态,有时甚至一周一场。就这样,一边在电子厂工作,一边在赛场上刷新自己的纪录,到2018年时,岑万江做了人生中的一个重大决定。
走上职业之路
辞职,而且是“裸辞”。这是岑万江在2018年时做下的决定。
此时的他已28岁,对于运动员来说,这个年龄才开始走职业道路,前景似乎并不乐观,更何况,岑万江从未接受过专业系统的训练,身边也没有任何专业人士指导。在作出这个决定的2年前,他甚至因为不了解十字韧带拉伤的严重性,勉强坚持训练和比赛,导致伤势加重而休养了大半年的时间。不过,同样也是在2016年,岑万江回老家修了新房,虽然仍需找亲戚朋友帮补一些,但自己挣的钱也能支付不少费用,与过去的穷困相比,如今的生活早已实现了质的转变。

岑万江认为,年龄不是问题,况且,经历过那次伤病之后,他对身体反应和科学训练也有了全新的认识。在他看来,个人记录还在不断刷新,这就意味着自己还有上升的空间。“基普乔格在38岁时创造了新的世界纪录,这么看来,我还年轻。”岑万江义无反顾地回到安顺,开始了一个人的训练。
不用再兼顾工作,岑万江心无旁骛,每天的生活只剩下跑步、力量训练、吃饭、睡觉以及参加比赛。此后的几年间,他跑过全国各个城市,行程上万里,2019年更在丽水超级马拉松中取得2小时57分08秒的成绩,创下首个50公里路跑全国纪录。与此同时,一些知名体育品牌也伸出橄榄枝,与他签下合约。

他的个人纪录仍在持续刷新,在今年的重庆马拉松赛上,他跑出了2:13:16的成绩。“我的目标是跑进2小时10分,这要一步步来。”岑万江对突破自己充满信心。
2022年,岑万江回到老家,花费10多万元钱建了一个篮球场。“小时候就梦想村里能有一块正规篮球场给我们打篮球,现在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梦想吧。”岑万江说,在跑出成绩之前,无论是亲戚还是邻里,有不少人都无法理解他为何对跑步如此执着,但现在人们早已改观,“有时在镇上餐馆里吃饭,也会有人认出来,我是那个‘跑马拉松的人’。”
文/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彭芳蓉
图/受访者提供
编辑/胡家林
二审/李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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