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亚历史风云变幻，到了公元9世纪后半叶，崛起一个王朝，就是萨曼王朝。它在中亚的历史上非常重要，它是东伊朗人在中亚建立的最后一个王朝，被塔吉克人认为是塔吉克民族的最终形成时期[i]。

943年萨曼王朝疆域

同时正是在萨曼王朝时期，突厥语族的人大量改信伊斯兰教，并且他们凭借军事优势和人数优势，开启了中亚的突厥化进程。

本期主题，兰初君就为大家分享一下萨曼王朝的历史。

一、萨曼王朝的起源

要说起萨曼王朝的起源，这一切还得从阿拉伯帝国的建立和扩张说起。

公元7世纪初，正当欧亚大陆上的两大帝国：拜占庭帝国和萨珊波斯帝国打得不可开交之时，在偏僻荒凉的阿拉伯半岛，一股飓风正在形成，这股飓风即将席卷欧亚非三大洲，名字就是伊斯兰教以及阿拉伯帝国。

从632年先知归真到750年，这一百多年的时间里，阿拉伯人在伊斯兰教的武装下迅速扩张，其速度和规模可以和曾经的亚历山大东征，以及之后的蒙古征服相提并论，后人对这一时期的阿拉伯扩张有一个专有名词，叫“大征服”。[ii]

大征服的影响深远，阿拉伯人一路扩张，在西方多次打败拜占庭帝国，夺取了拜占庭帝国的许多土地，向东灭萨珊波斯，一路打到中亚。阿拉伯人所到之处也传播着伊斯兰教。

萨曼王朝的先祖萨曼·胡达，就是在大征服时期接受伊斯兰教的。

萨曼·胡达的祖先是萨珊波斯时期的一位贵族，到了萨曼·胡达这一代，他投奔了阿拉伯帝国的呼罗珊总督。呼罗珊总督支持萨曼·胡达返回故土。

这里要补充一下萨曼·胡达生活的时代，正好是阿拉伯帝国的改朝换代时期，阿拉伯帝国历史上第一个世袭制王朝是倭马亚王朝。

倭马亚王朝时期，有阿拉伯血统的穆斯林高高在上，非阿拉伯血统的穆斯林通常低人一等，长此以往就引起众多非阿拉伯血统的穆斯林的不满，尤其在呼罗珊地区[iii]。

呼罗珊本意是“东方的土地”，指的是伊朗高原东部直到阿姆河左岸的广大地区，这里语言和人种与闪族的阿拉伯人完全不一样，后来再叠加教派上的不同，因为很多萨珊波斯遗民和东伊朗语族的人选择了什叶派，与正统逊尼派不一样。

阿拔斯家族利用了上面说的种种情绪，750年，阿布·阿拔斯推翻倭马亚王朝，建立了阿拉伯帝国历史上第二个王朝——阿拔斯王朝。

时间到了公元9世纪，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由马蒙担任，他生活在阿拔斯王朝如日中天的时候，而且他在担任哈里发之前，正好担任过呼罗珊地区的总督，认识了萨曼·胡达家族成员。因为萨曼·胡达家族是呼罗珊地区的显贵。

萨曼·胡达有四个孙子，这四个孙子分别被哈里发马蒙任命为撒马尔罕、费尔干纳、赭时、伊里亚斯的总督。就是在这一代，萨曼家族披着哈里发的名义，控制了相当一部分河中之地，他们以此为基地，扩张势力。

到了9世纪50年代，萨曼·胡达的三个孙子陆续去世，其他三地的总督职位落入了其中一个孙子——阿赫麦德手中。

9世纪之后，阿拉伯帝国对中亚的控制力减弱，帝国东部先后建立起塔希尔王朝、萨法尔王朝两个波斯王朝，他们名义上奉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为共主，实际上是独立状态，有独自铸造货币的权力，不同的是不同等级的政权，能铸造的货币等级不一样，比如塔希尔王朝能铸造银币，而萨曼王朝刚开始只能铸造铜币，到了后来才能铸造银币。

兴起的两个波斯-伊斯兰王朝塔希尔王朝和萨法尔王朝争夺势力范围，两败俱伤，这就让萨曼家族抓住时机，趁机崛起。874年，萨曼家族的伊斯迈伊尔进入河中之地重镇——布哈拉，当地居民甚至把伊斯迈伊尔看做伊朗语族伊斯兰事业的继承者、法律和秩序的保护者。

伊斯迈伊尔接管布哈拉，这代表着河中之地绝大多数都落入萨曼家族的统治范围内。

875年，哈里发承认萨曼家族统治河中之地的既定事实，并且颁发委任状，这标志着萨曼家族在河中之地的统治正式建立，而这一年也被认为是萨曼王朝建立的开始。

二、萨曼王朝历史

萨曼王朝持续时间为875年到999年，共计124年，王朝首领称号为埃米尔，疆域巅峰时期大致相当于今天乌兹别克斯坦南部、土库曼斯坦东南、伊朗东北部、阿富汗西北部等地区，都城在布哈拉。

纵观萨曼王朝一百多年历史，我们大致可以分为三个时期：扩张与兴盛期，持续时间为875年~943年；衰落期，时间跨度为943年到982年；分裂衰亡期，时间为982年-999年。[iv]

首先我们来看第一个历史时期：扩张与兴盛期。

如今布哈拉一处景色

875年萨曼王朝的纳斯尔被哈里发承认后，之后没几年家族内部就爆发冲突，比如他的弟弟，掌管布哈拉的伊斯迈伊尔就不服从兄长纳斯尔。

终于双方战争一触即发，在888年，双方经过几番交战，伊斯迈伊尔胜出，成为河中之地的实际统治者。

892年纳斯尔去世，伊斯迈伊尔成为家族的实际统治者，接着他就以布哈拉为中心，开启了萨曼王朝的扩张事业。

内政方面，他设立制度，企图建立牢固的中央集权。最具代表性的是设立“达尔戈赫”的宫廷体系和“第万”的中央政府体系，企图让这两个体系相互牵制，从而达到埃米尔集权的目的。

经济方面他重视发展经济，休养生息，有一次免除老百姓缴纳的多余税款，

对外方面重拳出击。他打败萨法尔王朝的军队，在900年攻入萨法尔王朝的大本营，把萨曼王朝的势力扩展到整个呼罗珊地区。903年对突厥人发动进攻，俘获了一万多人充当奴隶，其中包括葛逻禄人的可敦。

907年伊斯迈伊尔去世，儿子艾哈迈德继任。在他统治初期，撒马尔罕、雷伊、锡斯坦等多个地区的地方长官爆发叛乱。不过这些叛乱没多久就被平定了。

艾哈迈德在位时期只有七年，之所以时间这么短，原因跟他采取的一项改革政策有关：他下令用阿拉伯语来取代波斯语，但是王朝政府中一支很重要的力量——突厥人他们不答应，因为突厥人大多只懂波斯语，这阻挡了突厥人的上升渠道。终于在914年，艾哈迈德被突厥卫兵杀死。他死后年仅8岁的儿子继位，人称纳斯尔二世。

纳斯尔二世时期，国政主要由维齐尔，维齐尔大家可以理解为宰相杰哈尼主持。他被誉为萨曼王朝最有学问的人之一，将国家管理得井井有条。但是因为王朝内部还是斗争不止。一会儿埃米尔的叔叔造反，一会儿撒马尔罕的总督叛乱，甚至埃米尔的兄弟也在骚动。不过这些叛乱的结局非常类似：叛乱被镇压，埃米尔宽宏大量，赦免造反者。

为什么埃米尔纳斯尔二世显得如此仁慈？是他本性如此吗？当然不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纳斯尔二世根基不牢，另一方面也和萨曼王朝的经济基础有关，王朝虽然是以定居农耕为主，但是中亚环境使得王朝的经济基础是绿洲型农业，这就很容易造成地方官员和王室割据，埃米尔对此无可奈何。

纳斯尔二世在位期间还有一件值得说道的事情，传说他震慑了前来的中国皇帝使团，还让中国皇帝改信伊斯兰教。考虑到当时中国是五代十国的乱世，中原政权无力向西扩展，而这个中国皇帝更有可能是由西迁的回鹘汗族成员建立的喀喇汗王朝[v]。11世纪塞尔柱帝国宰相尼扎姆·穆尔克说喀喇汗王朝的统治者经常戴有“东方与中国之王”的封号。而后来喀喇汗王朝也是信奉伊斯兰教了。

942年，纳斯尔二世被迫退位，原因是他信奉什叶派中的卡尔马特派，这引起了逊尼派和突厥卫兵们的不满，最终结局以埃米尔退位，儿子努赫上位结束，称为努赫一世。

纳斯尔二世的退位，标志着萨曼王朝繁荣期的结束，衰落期开始，由此我们进入到萨曼王朝的第二个时期——衰落期。

努赫一世统治时期，什叶派分支卡尔马特派遭遇重大打击。教派的一位首领被绞死在布哈拉的广场上，埃米尔也对这个教派开始大规模捕杀，并且查抄成员的财产，之后这个教派就只能转为地下秘密活动。

努赫一世统治时期，萨曼王朝财政面临危机，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给军队发军饷，这自然很容易出现军队哗变。为了平息众怒，努赫一世只能找自己的维齐尔充当替罪羊，宰了维齐尔。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努赫一世的叔叔易卜拉欣掀起叛乱，埃米尔军队自从老埃米尔死后就没领过一分钱工资，纯属为爱发电，实在忍受不了投奔了叛乱者，努赫一世被迫撤离首都布哈拉。幸好有人救驾，努赫一世才重新恢复埃米尔之位。

954年，努赫一世的长子阿卜杜勒·马利克上位，称之为马利克一世。他在位期间，埃米尔权力进一步缩小，不能随意任命维齐尔，力量增大的是突厥卫队将领，突厥人力量壮大的趋势一直持续到王朝灭亡。

961年，曼苏尔上位，称曼苏尔一世，他在位期间的亮眼政绩就是收复了伽色尼。

曼苏尔一世于976年去世，儿子努赫二世上位。他的上位标志着萨曼王朝从衰落加速进入到第三个时期，就是分裂灭亡期。

982年，突厥军事贵族雇佣刺客暗杀维齐尔，这标志着伊朗语族为主体的中央政府系统权力消失殆尽，整个萨曼王朝的政权几乎完全落入突厥人之手。

内乱不止，外乱也接踵而至，992年，喀喇汗王朝军队进入萨曼王朝领土。埃米尔努赫二世想动员全国力量进行抵抗，老百姓压根躺平不干了，因为统治者的苛捐杂税，老百姓觉得换个统治者也不错，也许之后的税负能轻一些呢？严重的是社会上层的伊斯兰教士们也期盼喀喇汗王朝统治者的到来，他们甚至号召萨曼王朝的穆斯林不要抵抗，因为喀喇汗王朝不是异教徒。

最终在999年，突厥卫兵建立起的伽色尼王朝和喀喇汗王朝双方以阿姆河为界，联合瓜分了萨曼王朝的领土，立国近130年，中亚最后一个伊朗语族伊斯兰王朝萨曼王朝灭亡，之后的中亚主要由突厥语族的人统治。

三、萨曼王朝与中亚的突厥化与伊斯兰化

学界之所以关注萨曼王朝，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正是在萨曼王朝时期，大批突厥奴隶进入河中之地，在萨曼王朝当兵或做其他工作。之后突厥奴隶地位逐渐上升，控制王朝大权。中亚第一个突厥王朝伽色尼王朝的创始者就是突厥奴隶。

问题来了：为什么伊朗语族的萨曼王朝统治者要如此重用突厥奴隶呢？以及伊斯兰教是如何传播到突厥人那里呢？

首先我们来看第一个问题：萨曼王朝为什么重用突厥奴隶？

凡是正常人都不会想着做奴隶，突厥人也是一样，他们是被人贩卖当做奴隶的。比如萨曼王朝的伊斯迈伊尔，向草原主动出击，俘获大量突厥人，把他们贩卖为奴，这些突厥奴隶不仅被萨曼王朝统治者留下来自己用，还会送到阿拔斯王朝的宫廷。

因为奴隶用途实在很广，不仅可以充当职业士兵，还能干活，奴隶贸易有利可图，甚至有不少突厥部族的人抓同族人，把他们贩卖为奴。

萨曼王朝统治时期，他们不敢大胆用伊朗语族的人，为什么？用咱们中国人的话，叫他们得国不正。当时的塔希尔王朝同为伊朗语族建立的，他们也没犯下什么滔天大罪，萨曼一族的人想要鼓动其他伊朗语族的人造塔希尔王朝的反，一个词：很难。而另一个原因是萨曼家族内部斗争不断，如果你是最高统治者，那么靠谱、职业的突厥奴隶很容易进入你的眼帘。

正如罗马帝国任用日耳曼蛮族的结果一样，萨曼王朝也被突厥人给掀翻了。最后结果是突厥人在政治上不断排挤伊朗语族人，中亚的突厥化就不断加强。

那突厥人又如何伊斯兰化呢？

学者把中亚的伊斯兰化过程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7世纪后半期，这个阶段阿拉伯人主要目的是掠夺财富，没想着过多传播宗教；

第二阶段从8世纪初到8世纪中叶，这个阶段阿拉伯帝国出了一个狠人，叫屈底波，他采取强制措施推行伊斯兰化政策，比如摧毁当地祆教的圣火庙、佛教的佛寺、屠杀大批佛教徒、让阿拉伯人与当地女性通婚等政策，加速了中亚的伊斯兰化进程。但是这一时期的突厥人，知道伊斯兰教，但是对阿拉伯人的强制伊斯兰化政策是抵制的，最具代表的是西突厥系统的突骑施汗国，他们联合粟特人多次打击阿拉伯人。

第三阶段从8世纪后半叶到9世纪初。随着唐朝在怛罗斯战役中的失败、唐朝安史之乱爆发、以及吐蕃截断河西走廊，唐朝势力退出中亚，中亚的伊斯兰化不可避免，中亚的伊朗语族逐渐接受了伊斯兰教，比如粟特人，但是这里伊朗语族的人留了个心眼：为了反抗阿拉伯人，许多中亚人加入了什叶派等伊斯兰非正统教派。

第四阶段是9世纪中期到10世纪末，这一阶段中亚的伊斯兰化主要以突厥人的伊斯兰化为主，其中萨曼王朝扮演重要角色。萨曼王朝两手抓，一边通过贸易等手段来感染在草原上的突厥人，萨曼王朝的商人经常深入草原进行贸易、经商，这些商人天然成为伊斯兰教的传播者。第二只手就是战争，比如893年萨曼王朝俘获说突厥语的葛逻禄人，摧毁他们的基督教堂，建立清真寺。

还有一个手段就是突厥奴隶的作用。突厥奴隶想要在萨曼王朝高升，就要接受教育，教育过程中要接受伊斯兰教。

到了后来，以萨曼王朝突厥奴隶建立的伽色尼王朝以及回鹘人建立的喀喇汗王朝为标志，中亚说突厥语的民族开始了有组织的伊斯兰化运动。

四、如何评价萨曼王朝的统治？

那我们如何评价萨曼王朝统治中亚的一百多年历史呢？

第一个就是促进了当时中亚经济恢复和发展。萨曼王朝初期，修建农田水利设施，恢复生产。减轻赋税，有一项数字可以说明：之前统治中亚的是塔希尔王朝，统治面积远小于萨曼王朝，结果税收和之后的萨曼王朝相当，而萨曼王朝除了收取土地税，还有过境贸易税等税种。这说明塔希尔王朝征税力度比萨曼王朝要大。

商业贸易在萨曼王朝时期也有较大发展，之前中亚和其他地区贸易的商品主要以奢侈品为主，萨曼王朝时期奢侈品贸易还有，但输出更多的是日常消费品，这表明当时中亚参与商品贸易的社会阶层从上层扩展到社会的中下层。

此外萨曼王朝与伏尔加保加尔汗国的贸易也非常兴盛。伏尔加保加尔人提供畜牧产品和猎物，而萨曼王朝的人提供食品、布匹、弓箭等。

与萨曼王朝商业发展相匹配的是它的铸币，也开始沿着商路流通。后世在波罗的海沿岸、东欧等地发现了大量萨曼王朝时期的银币，花剌子模成为中亚与东南欧甚至北欧贸易的中心和货物集散地。

奠定萨曼王朝历史地位的还有它在保存波斯文化方面的角色和作用。

因为中亚特殊的历史和社会条件，萨曼王朝时期出现了波斯文化的复兴。

新波斯语，当时叫做波斯-达里语被当做官方语言，当时的官方信件很多都是用这种语言。之后达里语也被用于诗歌和散文领域。比如《列王记》、《城市奇迹》等作品的诞生，因此萨曼王朝被认为是塔吉克-波斯古典文学的肇始。

参考资料：

[1]波波炯·加富罗夫（BobojonGafurov）著.塔吉克人：上古时代、古代及中世纪历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2:390.

[2][英]休·肯尼迪著.大征服：阿拉伯帝国的崛起.后浪出版公司.2020:29.

[3]哈全安、周术情.哈里发国家的沉浮.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

[4]许序雅.中亚萨曼王朝史研究.商务印书馆.2017

[5]魏良弢·喀喇汗王朝史&西辽史.人民出版社.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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