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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说医学史137

发现胰岛素——班廷与麦克劳德（下）

14人体试验

从1921年3月班廷开始实验到同年年底，胰岛素只是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被提取出来的，而且是从动物身上提取的，将它注射到人的静脉内是否会有排异反应？是否会对人的生命造成危害？这的确还很难说。

因为没有试过，因此谁也无法预料人体试验将会发生什么情况？如果真的发生排异反应，并且是严重的排斥，那么试验者的生命很可能会受到威胁。风险如此之大的人体试验，谁来当第一人呢？

此刻，科学献身精神令班廷决定先在自己身上注射，由自己来做第一个人体试验。但贝斯特认为应当由他来冒险，理由是“注射风险太大了，你不能去试，应当由我来试”。

贝斯特的话令班廷非常感动，但他坚决不同意贝斯特去试。他说：“你不要争了，你比我年轻，要走的路还很长，如果我有什么意外的话，你一定要继续把我的实验做下去！”

两人为此争论不休，最后班廷表示再考虑一天，他与贝斯特相约第二天再做决定。然而当天晚上，班廷就将牛胰岛素注射到了根本就没有糖尿病的自己的静脉里。

在将牛胰岛素注入自己的体内后，班廷做好了时刻迎接死亡的准备。由于注入物来自动物，因此一旦发生排异反应，很有可能会要了他的命。他一分一秒地等待着，看时间流淌，紧张地感受着生命的倒计时。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许多画面，年迈的父亲，远方的伊迪丝，小狗克里的眼神，糖尿病患者凄苦的命运……令人欣喜的是，尽管他想了很多，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准备，但他身上始终没有发生任何排异反应。

啊，成功了！

同样令人感动的是，就在班廷将牛胰岛素注入自己体内的那个晚上，贝斯特也偷偷地为自己注射了牛胰岛素，他除了轻度眩晕外没有其他任何反应。为了人类的健康，班廷和贝斯特不惜赌上珍贵的生命做实验，以伟大的献身精神明确了牛胰岛素对人的安全性。

与此同时，克利普正在紧张地对牛胰岛素作进一步的提纯，并开始研究胰岛素注射的剂量控制和如何对付低血糖反应等问题。

班廷与贝斯特

15临床应用

人体试验的成功令班廷激动万分，他迫不及待地到医院里去寻找糖尿病人，要尽早用自己的科研成果来解除糖尿病患者的痛苦。与此同时，麦克劳德也不断与医院联系，帮助寻找合适的糖尿病患者。

1922年1月，麦克劳德将一个14岁的糖尿病患者带到了班廷面前。这个男孩名叫托马森，3年前就患上了糖尿病，症状一日日加重，人极度消瘦，目前体重已不足50斤，器官功能严重衰退，随时都可能死去。

作为第一个临床治疗志愿者，班廷向孩子的父母详细讲述了注射胰岛素的治疗作用以及可能发生的毒副作用和存在的风险。

虽然之前已有班廷和贝斯特的人体试验，但这毕竟是第一次用在病人身上，风险到底有多大谁也说不清楚。然而与其像僵尸一般等死，不如抓住这一线希望放手一搏，或许还能迎来生命的转机。

经过慎重考虑，托马森的父母同意让儿子接受班廷的胰岛素治疗。

1922年1月11日，是值得历史铭记的一天。这一天，班廷为托马森静脉注射了胰岛素，就此拉开了用胰岛素治疗糖尿病的序幕。

注射后，奇迹出现了，托马森的血糖很快就降了下来，各种症状也慢慢消失了。一个星期后，他竟然恢复了体力，短短几个月后，体重从不足50斤变为95斤，变得和正常人一样了。儿子得救了，托马森的父母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握着班廷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在给托马森做胰岛素治疗后，班廷又给另外六个糖尿病志愿患者做了胰岛素治疗，疗效同样满意。

至此，七例胰岛素临床试验全部获得了成功，这意味着人类真的可以医治不治之症糖尿病了。

科摩罗（2008）：班廷与提纯胰岛素的实验装置

16生产合作

1922年2月，在当期《实验室和临床医学期刊》上，刊出了班廷和贝斯特的论文《胰腺的内分泌液》。5月3日，在麦克劳德的推荐和帮助下，班廷和贝斯特共同出席了在华盛顿举行的美国医学协会会议。在众多专家面前，班廷向大会报告了特大喜讯：我们发现了胰岛素，找到了治疗糖尿病的方法！

班廷的发言令人振奋，这是自巴斯德发现狂犬病毒以来最重大的医学发现，一时间胰岛素成了人们传颂最多的话题，无数糖尿病患者听到喜讯后激动得热泪盈眶，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然而，随着糖尿病人的纷至沓来，胰岛素的来源马上成了摆在面前的严峻问题。通过实验室提纯的胰岛素实在太少了，而希望用它来治疗糖尿病的病人又那么多，根本无法满足病人的需求。一些病人在使用胰岛素治疗病情好转之后，因为药物来源出现问题，糖尿病复发而最终又失去了生命。

看着一双双渴盼的眼睛，班廷想起了死去的小狗克里，那双他今生永远也无法忘记的眼睛，告诉他为了无数的生命，必须勇敢地往前走。

他心中清楚，仅仅依靠实验室里手工提纯胰岛素，根本就无法满足临床治疗需求。大量提取胰岛素，满足所有病人的需要，成了他最大的心愿。

所幸，麦克劳德再一次出手想助，帮他联系到了美国礼莱制药公司。当时，礼莱制药公司已经有50多年的历史，声誉良好，有员工上千人，具备药物化学研发和大规模标准化生产的能力。

礼莱制药公司的研发人员改进了提取方法，成功地从屠宰场取得的牛胰腺中分离提纯出胰岛素，胰岛素在这里被批量化、专业化生产，满足了许多糖尿病人的需求，礼莱制药公司也因此获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功。

越来越多的糖尿病人因为礼莱制药公司生产的胰岛素而获得新生，但这时的班廷却多了一块心病。

由于美国有大量糖尿病人，因此礼莱制药公司首先要保证美国人用药，这样的话，向外出口的胰岛素就很少了。作为一名加拿大人，看到自己发现的新药不能有效地为祖国人民服务，班廷心中十分焦急。

为了能在加拿大大量生产胰岛素，满足国人的用药需求，班廷、贝斯特、麦克劳德和克利普联手与加拿大康诺特抗毒素实验室签订了合同，共同致力于在加拿大大批量生产胰岛素。

班廷满含期待地投入到合作之中，可是他很快就发现康诺特抗毒素实验室根本就不具备大量生产胰岛素的能力，因为它没有相应的资金和设备。班廷一次次向实验室提出改造设备的申请，然而由于资金原因，他的申请根本就无法实现。

班廷心中清楚，耽搁就意味着生命的消逝。然而，要尽早解决问题，必须要有钱，可是到哪里去筹钱呢？在这方面，他从来就不擅长，但是为了能够生产、推广使用胰岛素，他彻底豁出去了。

他四处求人，参加各种各样的应酬，厚着脸皮求人家赞助。可是，他性子急，脾气直，讲话容易得罪人，不懂得向人要钱的技巧，因此虽全力以赴，但收效甚微。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居然有人带着钱找上门来了。

比利时（1971）：发现胰岛素50周年，胰岛素提取液试管比色对照以及由51个氨基酸组成的胰岛素双链结构（两条链由三个二硫键链接）

17全球推广

这是一个富裕的美国商人，于1922年7月突然前来拜访班廷，通过一番交谈，班廷明白了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买断胰岛素。

自从班廷发现胰岛素之后，胰岛素的价值迅速被世人所了解。这个美国商人在分析了胰岛素的前景后，觉得如果垄断胰岛素的生产便可以赚到大钱，于是就从美国前来加拿大，想说服班廷用金钱将胰岛素买断。他给班廷开了个价钱，一百万美元外加每年百分之五的红利，这在当时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班廷此刻已经穷困潦倒，为了实验他卖光了家里的东西，只剩下最后一桌一椅了，此外他还欠了很多债务，女友伊迪丝自从与他在伦敦分手后也再无往来。而今，他希望能在加拿大大量生产胰岛素，最缺的依然是钱。

然而，面对送上门来的巨额资金，他竟然出人意料地予以拒绝。他对美国商人说：“虽然我缺钱，但我不能让你将胰岛素买断，不能！”

“为什么不？这太可惜了，你再好好考虑考虑。”美国商人不死心，一再劝说。

“不用考虑，不卖就是不卖！”班廷的语气里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班廷心中清楚，如果让美国商人买断胰岛素，他们必将垄断胰岛素的交易，哄抬物价，那么在今后的日子里，即使胰岛素大量生产了，但是糖尿病人也会因为买不起高价药而最终丧命。作为一名医生，他宣读过希波克拉底誓言，他的实验不是为了成就一个商业王国，更不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而是为了一个关于生命、关于人类的理想。

固执的班廷继续四处找钱，他不相信永远看不见转机。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的执着感动了上苍。他终于找到了一位富翁，这位富翁的女儿刚好患有糖尿病，他被班廷的事迹深深感动了，决定资助加拿大的实验室进行胰岛素大批量生产。

胰岛素在加拿大成功实现了大批量生产，在满足了祖国人民的用药需求后，班廷又致力于将胰岛素向全世界推广。胰岛素很快就在世界范围内得到了使用，挽救了无数糖尿病人的生命，取得了空前的效果。

鉴于全球学者对班廷的发现给予的极高评价，加拿大议会授予班廷终身年金，并拨巨资为他建立班廷研究基金会，还在多伦多大学建立班廷糖尿病研究所，任命他为所长。从此，他的经济不再拮据，可以过上幸福安定的生活了。

这两年，虽然忙碌于糖尿病实验和生产胰岛素，但是美丽的伊迪丝依然深藏在班廷的心中。而今，他成功了，有了结婚、养家糊口的经济基础。他要去找伊迪丝，构筑自己的两人世界。可是，当他拿着戒指兴奋地找到伊迪丝的时候，她已经嫁为人妇，只给他留下了无限伤心与终生遗憾。

生命本是一趟旅程，每个人都在途中，每个人都在不知不觉中路过沿途的风景。一个轻轻的转身，在她看见他流泪之前。这也不能怪她，当年她为他所流的泪，他何尝为她擦拭过？走在回来的路上，他差一点找不到方向了。她的世界他曾经来过，有过无数次的牵手与缠绵，在经历了世事变迁后，他已不能再驻扎在她的心间，只能成为她生命的过客。也许生命本就是一个传说，悲欢离合，每个人都是风景。

前进的路上，有坚持，有付出，有收获，有代价。阻击糖尿病，是班廷义无反顾的责任，他要继续在抗击糖尿病之路上奋力前行。虽然此时此刻，无尽的忧伤盈满了他的心间，然而，他终究只能选择放手了。他将心事深锁心底，让这一段情感在忙碌的工作中渐渐淡去。或许，还会有下一个美好的季节出现。

加拿大（2000）：发现胰岛素的班廷

18遭遇意外

1922年，班廷开设了自己的糖尿病诊所，悉心用自己的发现为患者服务。望着一个个康复的背影，他的一颗受伤的心也渐渐复归平静。

1923年，各项诺贝尔奖的提名名单纷纷出笼。10月25日，世界闻名的瑞典卡罗琳医学院在斯德哥尔摩宣布，经过19位专家教授不记名投票，班廷和麦克劳德共同荣获1923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理由是他们发现了胰岛素，拯救了无数人的生命。

这是加拿大所荣获的首个诺贝尔奖，消息传来，多伦多成了欢乐的海洋，人们自发举行了庆祝活动，班廷成了一个家喻户晓的人物，他真正功成名就了。然而，相比于亮相在镁光灯下，他更愿意待在实验室里，继续他毕生热爱的医学研究。

1924年起，班廷全身心投入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班廷研究基金会的工作，全力扶持具有想象力的科学研究。他集中精力尝试将他当年灵感迸发发现胰岛素的模式应用于解决其他医学难题，其中最重要的课题就是癌症。

班廷研究基金会还资助很多与军事科学有关的项目，他对生物武器和化学武器尤其感兴趣，还在一次实验中向自己的大腿喷洒化学毒物，结果造成了严重的化学烧伤。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科学研究，完全不顾自己的一切。

1924年6月4日，班廷和玛丽恩结为夫妻，开始了一段美好的婚姻生活。他们生育了一个儿子，取名比尔。可是十年后，两人的感情却走到了尽头，直至离婚。人类的情感有时就似花开花落，花落了明年还会再开，人走了以后还会再来吗？

经历了两度感情的伤痛，班廷对情感渐渐看淡，只想把今生赋予科学研究。然而，一个名叫亨利埃塔的女子的出现，又一次燃起了他的激情。这是一个美丽善良的女子，一个懂得珍惜的女人。这一场相遇，绚丽多姿。1937年，班廷和亨利埃塔结婚了，两人相亲相爱，尽享温情。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班廷自愿放弃现有的舒适生活，报名上前线去参加战地医疗救护工作。经过认真讨论，加拿大政府拒绝了他的要求，认为他留在后方对国家更为有利。虽然没能像一战时那样再赴前线，然而他的一颗心，对前方战事早已放不下了。

1941年2月21日，班廷搭乘一架洛克希德哈德逊巡逻轰炸机飞往前线，有人说他是去英国参加研究生化武器的秘密会议，以此来抗击纳粹；也有人说，他只是去志愿当一名军医，帮助更多人摆脱身体上的痛苦。

然而，他此行的目的永远成了一个谜，因为那一天，他所乘坐的飞机从纽芬兰甘达尔机场起飞不久便坠毁了，坠机事件夺去了一个伟大医学家的宝贵生命。

班廷去世时仅50岁，他永远辞别了亲爱的妻子和孩子。加拿大人将他的遗体埋葬在多伦多普莱曾特墓园，并在海边建了一座班廷纪念公园，以示对他的永志怀念。

中非（2019）：1923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获得者班廷

19人性之光

关于班廷获得的这一枚诺贝尔奖，还有一段无关医学，却有关人性的感人故事。当年，班廷获知自己和麦克劳德共同获得诺贝尔奖后，并没有表现出欣喜。事实上，他当时不但毫不欣喜，反而一度很不高兴，并想拒绝领奖。因为，获奖者是他和麦克劳德，却没有自始至终协助他的贝斯特。

麦克劳德获奖是有一定的理由的，在整个胰岛素的发现过程中，他都是一个中心角色，所有的实验资源都由他提供，实验进程也由他掌控，最后也是他亲自主持这项工作，引进了生化专家克利普加入研究团队，并利用他在学术界的人脉让胰岛素迅速获得了全世界的认可。

然而，除了班廷和麦克劳德，贝斯特在发现胰岛素的过程中也发挥了重要作用，这个奖项缺少了贝斯特将是一个巨大的缺憾，是不公平的。

为此，班廷提出异议，要求将贝斯特补入诺贝尔奖的获奖者名单之中。

然而，根据诺贝尔奖委员会的规则，获奖名单一旦公布就不能更改。委员会派专人做班廷的思想工作，好不容易劝服他接受了奖金。当他接受了奖金以后，立即将奖金之半分给了贝斯特。

稍晚，麦克劳德也将奖金之半分给了克利普，他也是一位十分公正的人，没有忘记研究过程中克利普所助的一臂之力。事实上，他曾向诺贝尔奖委员会提出过该奖项应由4人同时分享的建议，但也遭到了否决。对于麦克劳德的这种态度，大家给予了赞扬。

由于经历了这一场风波，班廷和麦克劳德都没有出席颁奖大会，而由英国公使代收转交。两年后，即1925年9月15日，班廷才发表了演讲词《糖尿病与胰岛素》，除了谈胰岛素的发现外，着重谈了糖尿病的治疗问题。

班廷对于每一个帮助过他的人都铭记在心，当帮助他的人受到不公平待遇时，他又为其奔呼。共同的荣誉，他要大家一起分享。他的仗义、坦荡和无私，无不令人敬佩，让人感动。

班廷的成功，源于他思维敏捷，善于捕捉灵感，敢于大胆推测，勇于实践和闯关。他学必思，思必行，行必果，心中装着患者，装着病人的痛苦。正是这样的科学精神和人文情怀，成就了他的伟大事业。

班廷的成就无疑为人类战胜糖尿病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成为糖尿病史上的里程碑事件，成为永远值得纪念的医学发现。

继班廷发现胰岛素后，1955年英国科学家成功测定了牛胰岛素的蛋白分子结构；1965年，中国科学家首次研制出人工合成牛胰岛素。

以上这些科学成果，使糖尿病变得不再可怕，而这些研究者中的很多人同班廷一样，用一辈子的时间来换取更多生命的延续，而自己却付出很多，牺牲很多，甚至包括生命的代价。

健康是人类的永恒话题，在享受现代医学照护的同时，谨向伟大的医学先驱们献上我们永远的敬意

比利时（1971）：伟大的加拿大医生班廷

往期回顾：

邮说医学史135：发现胰岛素——班廷与麦克劳德（上）

邮说医学史136：发现胰岛素——班廷与麦克劳德（中）

作者：王平，南京医科大学医学史研究中心客座教授，中华医学集邮研究会副会长。

编辑：张玉婷

审核：夏媛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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